破烂号如同一头受创的金属巨兽，在虚空中艰难地喘息。
船体多处冒着细微的电火花和泄露的冷却剂蒸汽，过载的推进器发出不祥的嗡鸣，控制台上超过一半的屏幕闪烁着故障警告的红光。最要命的是，能源储备在刚才的极限逃生中消耗殆尽，只剩下维持基本维生和最低限度导航的可怜电量。
谢衡靠在舱壁上，缓缓调息，汲取着虚空中稀薄的能量，试图恢复一丝力气。刚才强行干扰空间，几乎榨干了他恢复不多的寂灭本源，现在连站立都感觉有些虚浮。
“先找地方紧急维修和补充能源。”谢衡声音沙哑，“这附近有没有相对安全，可以找到资源的地方？”
拾骨调出星图（部分区域因干扰而模糊），仔细查看着。过了片刻，他指向一片距离他们当前位置不算太远（以破烂号现在的龟速，大约需要十几个小时）、被标记为“漂流坟场”的区域。
“‘漂流坟场’，一片相对稳定的引力异常区，吸附了大量太空残骸和垃圾。那里通常没什么价值高的东西，但运气好也许能找到一些还能用的旧电池、燃料罐，或者……一艘比我们更破、但有些零件能拆下来用的废弃船壳。”拾骨说道，“风险是，那里也可能有一些以残骸为巢穴的‘清道夫’型虚空生物，或者……其他和我们打着同样主意的拾荒者。”
“别无选择。”谢衡道。
“是的，别无选择。”拾骨叹了口气，开始手动调整破烂号的航向，朝着“漂流坟场”方向，以最节省能源的巡航速度缓缓驶去。
接下来的航程漫长而压抑。破损的飞船在寂静虚空中蹒跚而行，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罢工。两人轮流休息和警戒，拾骨利用他丰富的经验和船上有限的工具，尝试对一些非关键部位的损伤进行紧急处理，比如用备用材料焊接漏气的管道，重新连接断裂的数据线。谢衡则在恢复的同时，用他那独特的能量感知，帮助拾骨定位一些内部能量回路的隐性故障点。
十几个小时后，一片由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金属和岩石碎片组成的、缓缓旋转着的“垃圾场”出现在舷窗外。这里就是漂流坟场。
碎片小的如尘埃，大的如同一座小山，彼此间在微弱引力的作用下保持着相对稳定的距离，缓缓绕着一个无形的中心旋转。光线昏暗，只有远处恒星的微光和某些碎片上残留的发光物质提供照明。
破烂号小心翼翼地靠近坟场边缘，选择了一个相对空旷、周围碎片较少的位置停靠（如果关闭引擎、仅靠惯性飘浮也算停靠的话）。
“我出去看看。”拾骨穿上他那套同样破旧的环境防护服（比谢衡的新装备差远了），检查了随身工具和一把切割用的小型能量焊枪，“你留在船上，监控系统，如果发现异常能量波动或生命迹象，立刻通知我。”
谢衡点头。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进行精细的维修作业，留在船上监控和警戒更为合适。
拾骨通过气密舱离开飞船，背后喷射出微弱的推进气流，朝着最近的一片看起来像是某艘小型货运飞船残骸的区域飘去。他动作熟练，利用残骸上的凸起和缝隙作为支点，如同蜘蛛般在碎片间移动，用扫描器检查着可能的可用部件。
谢衡则在控制台前，一边监控着飞船外部传感器的有限数据，一边继续调息恢复。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死寂而庞大的垃圾场上。这里埋葬着无数未知文明的造物和探险者的梦想，如今只剩下冰冷的金属和无声的诉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拾骨不时传回简短的通讯，报告进展。
“……发现一组老式氢燃料电池组，看起来损坏不严重，也许能拆下几个单体给我们的辅助系统供电……”
“……这块装甲板材质不错，可以切下来修补船体破损……”
“……小心，左舷方向，距离三公里，那个扭曲的框架后面，有微弱的生物热能信号……可能是‘金属食尸鬼’，一种以残骸金属为食的低级虚空生物，威胁不大，但数量多的话有点麻烦……”
谢衡将拾骨提示的坐标标注出来，保持关注。
大约两个小时后，拾骨带着第一批“战利品”返回——几个还算完整的燃料电池单体和几块切割好的合金板。他迅速将这些部件接入飞船的备用能源接口，并开始焊接修补船体上最严重的几处破口。
有了新的能源补充（虽然不多），飞船内的灯光稍微明亮了一些，部分非关键系统恢复了运作，气氛不再那么压抑。
“运气不错，那边那艘残骸里面可能还有更多好东西，但内部结构不稳定，需要更仔细的探索。”拾骨脱下头盔，抹了把不存在的汗（也许是冷却液），“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然后我再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谢衡突然眼神一凝，低喝道：“等等！有情况！”
控制台屏幕上，原本稳定的外部传感器读数突然出现了异常的波动！不是拾骨之前发现的生物信号，而是一种更加隐晦、更加有序的能量扰动，从坟场更深处传来，并且……正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移动！
“什么东西？”拾骨立刻回到控制台前，电子义眼锁定了波动来源方向。屏幕上的图像因为干扰而模糊，但依稀能看到，在几块大型残骸的阴影后方，有一个轮廓相对规整、散发着微弱蓝白色光芒的物体正在悄然移动，速度不快，但路径明确。
不是自然天体，也不是常见的虚空生物。
“飞船？还是……探测器？”拾骨立刻切换到被动光学模式，放大图像。
那物体逐渐清晰。它大约有十米长，外形呈流线型，表面覆盖着暗蓝色的、带有细微纹理的装甲，看起来科技含量不低。它没有明显的推进器喷口，移动时悄无声息，只是在周围空间引起细微的能量涟漪。船体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船首位置，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球状传感器。
“是‘幽灵哨兵’！”拾骨的电子合成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一种前文明遗留的、或者某些高等文明投放的自动侦察单位！它们通常游荡在重要的遗迹或资源点附近，记录数据，驱逐或消灭未授权入侵者！该死，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艘“幽灵哨兵”飞船的传感器球体突然停止了旋转，蓝光骤然大盛，对准了破烂号的方向！同时，一道无形的、带着明确“扫描”意味的能量波束扫了过来！
“被锁定了！”拾骨脸色一变，“启动紧急规避！准备……”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因为谢衡手背上的秘钥印记，在幽灵哨兵的扫描波束触及破烂号的瞬间，突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银蓝色光芒！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连拾骨都没注意到，但那幽灵哨兵的反应却异常激烈！
它扫描波束的频率瞬间改变，蓝光剧烈闪烁，仿佛接收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信号！紧接着，它原本平稳的飞行姿态猛然改变，如同被惊醒的猎豹，以远超刚才的速度，朝着破烂号疾冲而来！同时，船体两侧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两门造型奇特的、闪烁着危险蓝光的能量炮！
“它要攻击！”拾骨怒吼，手指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试图启动破烂号那聊胜于无的防御炮塔和护盾。
但破烂号的状态太差了，启动速度缓慢。
眼看着幽灵哨兵的能量炮口已经开始充能，刺目的蓝光凝聚……
谢衡来不及多想，他知道肯定是秘钥印记引来了这东西的异常反应！他强忍着虚弱，再次凝聚起一丝寂灭本源，准备硬扛或者尝试干扰对方的能量系统。
然而，就在幽灵哨兵即将开火的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从坟场另一个方向的深邃阴影中，一道粗大的、赤红如血的能量光束毫无征兆地射出，精准地命中了幽灵哨兵的侧面装甲！
“轰——！”
剧烈的爆炸在寂静的坟场中亮起一团刺目的火光！幽灵哨兵被炸得横移出去，体表蓝光乱闪，装甲破裂，冒出一股黑烟，显然受到了重创！它似乎瞬间判断出新的威胁更大，立刻放弃了破烂号，传感器转向攻击袭来的方向，能量炮也调转过去。
紧接着，一艘外形更加狰狞、通体漆黑、船体上涂装着暗红色狰狞爪痕图案的中型武装飞船，从阴影中缓缓驶出。它比破烂号大得多，比暴屠的血牙号也要精悍，船首是一门夸张的多联装重炮，刚才那一击显然就是它的杰作。
“那是……‘血爪’佣兵团的船！”拾骨的电子义眼中数据流狂闪，声音更加凝重，“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血爪佣兵团，谢衡从拾骨给的资料中看到过这个名字，是活跃在无尽放逐带的一支实力不弱、作风狠辣的雇佣兵组织，亦正亦邪，只要报酬组够，什么活都接。
那艘漆黑的飞船并未继续攻击受损的幽灵哨兵，而是将炮口微微偏转，对准了破烂号。同时，一个粗鲁、嚣张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了过来：
“前面的破烂船听着！我们是血爪佣兵团！乖乖待在原地，关闭所有武器系统和能量护盾，接受检查！否则，下一炮就送你们去见虚空！”
语气霸道，不容置疑。
破烂号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前有神秘而危险的幽灵哨兵（虽然受伤），后有更加强势的血爪佣兵团。而他们自己，则是一艘几乎失去动力的破船。
真正的绝境。
拾骨看向谢衡，电子义眼的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询问，又似乎在等待。
谢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秘钥印记再次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这绝非好事。但眼下，如何脱身才是关键。
他看向舷窗外，那艘漆黑的佣兵船，以及远处仍在闪烁蓝光、似乎在与佣兵船对峙的幽灵哨兵残骸。
或许……可否利用一下？
“拾骨，”谢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他们的注意力主要在幽灵哨兵和我们身上。幽灵哨兵受创，但应该还有反击能力。如果我们能制造一点混乱，比如……让幽灵哨兵‘意外地’再挨一炮，或者让它‘发现’更值得攻击的目标……”
拾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电子义眼亮了起来：“祸水东引？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我们有什么能用的？”
谢衡的目光落在控制台上，那里有他们刚从残骸里拆回来的几个老式氢燃料电池单体。
“用这个，做个简易的遥控诱饵炸弹。”谢衡快速说道，“不需要多大威力，只要能发出足够强的、模拟‘高级权限信号’或者‘敌对能量特征’的脉冲，吸引幽灵哨兵的注意，最好能误导它攻击血爪的船。”
“模拟信号……我的飞船上有一些从旧式军用通讯器上拆下来的信号发生器零件，可以尝试改装，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骗过那种高级侦察单位。”拾骨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在杂物堆里翻找。
“尽力而为。我来监控外面情况，尽量拖延。”谢衡道。
他走到通讯器前，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静（甚至带着点惶恐）的语气回应血爪佣兵团：
“血爪佣兵团的大人，我们只是路过此地的拾荒者，飞船受损严重，并无恶意。我们愿意接受检查，但我们的护盾发生器在刚才的磁暴中损坏了，无法完全关闭，武器系统也早就失效了。请给我们一点时间处理故障……”
他尽量把破烂号描述得更加无害和凄惨，争取时间。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嚣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少废话！给你们三十秒！三十秒后如果还有任何能量反应，老子就开火！”
三十秒！时间紧迫！
拾骨已经找到了需要的零件，双手如同幻影般快速拆卸、组合、焊接，电子义眼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过，显然在超负荷计算和模拟信号编码。谢衡则紧张地盯着舷窗外。幽灵哨兵似乎正在自我修复和重新评估威胁，蓝光明灭不定。血爪佣兵团的船则缓缓逼近，炮口的光芒越来越亮。
二十秒……
拾骨将几个燃料电池单体粗暴地捆绑在一起，中间塞入了那个临时改装的信号发生器，并用一根数据线连接到了飞船的外部通讯天线接口上。
“好了！设置好了！能发出持续五秒的、模仿‘前文明高威胁战斗单位’的主动扫描和识别脉冲！但一旦启动，我们的位置也会彻底暴露！”拾骨低吼道。
“启动！然后立刻准备紧急机动！目标，右前方那片密集的小碎片带！”谢衡指着星图上的一片区域。
十秒！
拾骨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一股强烈而怪异的能量脉冲，以破烂号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脉冲中蕴含着复杂而古老的信号编码，模拟着某种强大存在的“战吼”和“敌意锁定”！
这一下，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丢下巨石！
原本正在对峙的幽灵哨兵和血爪佣兵团同时一震！
幽灵哨兵的传感器球体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之前是蓝光），它似乎将这股脉冲当成了来自血爪佣兵团船的某种挑衅或新型攻击！受损的它，本能地将最大的威胁锁定为那艘漆黑的武装飞船！
而血爪佣兵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源不明的强烈信号脉冲搞得一愣，船长下意识地以为幽灵哨兵要发动什么特殊攻击，或者附近还埋伏着其他敌人！
就是这短暂的分神和混乱！
“就是现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