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深蓝哨站的地下深处，重建工作仍在继续。墙壁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焦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焊接的气味。工作人员默默穿梭在走廊间，他们大多是新招募的，只知道这里是一个“特殊灾害应对机构”，对三个月前那场决定人类命运的战争一无所知。
主控制室已经修复完毕，但布局与以往不同了。中央的全息地球仪缓慢旋转，显示着全球辐射污染浓度——尽管钥匙印记的重写规则限制了腐化的直接污染，但核电站熔毁造成的放射性泄漏仍在缓慢扩散，形成数十个红色警告区域。
科恩站在控制台前，她的机械义眼快速扫描着数据流。三个月来，她几乎没有休息，一边主持哨站重建，一边监控全球异常现象。艾莉娅和星痕仍在医疗室接受治疗，两人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无法恢复。
“北美三号污染区的清理进度滞后了12。”科恩对通讯器说，“告诉救援队，如果明天还不能达到预定进度，我会亲自过去。”
“明白，主管。”
通讯结束后，科恩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纯粹的人类习惯动作与她机械化的半张脸形成了诡异对比。三个月来，她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们到底赢了什么？
是的，人类文明幸存了。地球上七十亿人中，绝大多数甚至不知道曾经濒临灭绝。他们的记忆被重写，将那天发生的一切合理化：全球极光现象是太阳风暴的结果，核电站事故是“系统性故障”，各国政府联手掩盖真相，声称正在全力善后。
但代价呢？
八百万人死亡。全球能源基础设施瘫痪三分之一。吉萨金字塔网络完全损毁，这意味着人类失去了与秩序遗产的最后直接联系。而钥匙印记的持有者——那个勇敢的小女孩璃月——化为了光，只留下一把银色钥匙。
还有谢衡。那个从一开始就在战斗的男人，在月球核心牺牲了自己。
科恩调出了谢衡的个人档案。照片上的男人有着坚毅的眼神，那是经历过无数战斗的人才有的目光。档案最后更新于三个月前，状态栏显示：“ia——任务中失踪，推定牺牲”。
她关掉了档案。
“又在想他们？”
埃德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苍老了，背微微佝偻，但眼中仍有着不屈的光芒。他拄着手杖走进控制室，手杖顶端镶嵌着那把银色钥匙——璃月和谢衡最后的遗产。
“全球辐射污染清理至少需要五年。”科恩没有回头，“而吉萨网络彻底损毁，我们失去了对深空腐化活动的监控能力。如果下一次攻击来临……”
“我们会有预警的。”埃德加走到她身边，凝视着全息地球仪，“钥匙虽然休眠了，但它仍然是秩序力量的锚点。只要它还存在，腐星就无法悄无声息地接近太阳系。”
“你确定？”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不。但我们必须相信。”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处境：在未知中坚守，在黑暗中等待。深蓝哨站从一个拥有千年传承的秘密组织，变成了废墟中的守望者。成员从数百人减少到不足五十，其中大多数还是不知真相的新人。
“艾莉娅今天的脑波活动有增强迹象。”科恩换了个话题，“医疗组说她的潜意识可能在重建受损的神经连接。如果顺利，她可能会在一个月内恢复意识。”
“星痕呢？”
“更复杂。她的缔造者印记完全黯淡，生命体征完全依赖维生系统。但奇怪的是……她的细胞没有出现任何退化迹象，就像是……时间在她身上暂停了。”
埃德加点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意外：“缔造者后裔的生理结构特殊。她的昏迷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等待印记重新充能。问题是，现在吉萨网络毁了，秩序能量的来源……”
他突然停顿，眼睛看向手杖顶端的钥匙。
“你想用钥匙唤醒她？”科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风险太大。钥匙现在处于休眠状态，强行激活可能会损坏其中璃月和谢衡的意识碎片。”
“我只是在想……或许有别的秩序能量源。”埃德加若有所思，“谢衡的元初能量来自月球核心，但月球核心只是储存装置，不是源头。元初能量的真正来源是什么？如果找到那个源头……”
控制室的门滑开，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匆忙走进来：“主管，指挥官，你们需要看看这个。”
全息屏幕切换，显示出一段来自近地轨道的监测画面。那是一颗已经失效的军事卫星，它的摄像头偶然拍到了异常现象：在月球背面的阴影区，有一片区域正在发出微弱的灰色光芒。
“这是什么时候的影像？”科恩问。
“七小时前。我们刚刚修复了这颗卫星的部分功能，这是它传回的第一批数据。”技术员放大图像，“灰色光芒的坐标是……月面坐标342°s， 1425°w。”
埃德加和科恩对视一眼。那个坐标他们太熟悉了——正是三个月前，谢衡进入月球核心的入口附近。
“能量特征分析？”
“正在进行……出来了。”技术员调出光谱图，“能量特征与已知的任何一种都不同。不是电磁辐射，不是热辐射，也不是核衰变。它更像是……某种空间本身的振动。”
“元初能量。”埃德加低声说，“谢衡的能量。”
科恩立刻下令：“调动所有还能工作的观测设备，集中监测该区域。同时联系中国、美国的太空机构——用适当的借口，询问他们是否观测到月球异常。”
“如果他们问为什么——”
“就说我们怀疑有未爆的苏联或美国月球探测器发生泄漏。”埃德加借口，“用冷战遗物作为借口，他们不会深究。”
命令下达后，控制室内只剩下两人。全息屏幕上，那片灰色光芒仍在持续，虽然微弱，但稳定得可怕。
“你认为谢衡还活着？”科恩问。
“我不知道。”埃德加诚实地说，“但他确实摧毁了虚空之种，摧毁了月球内部的腐化根须。元初能量如果重新出现，只可能有两种情况：要么是他的意识碎片仍在活动，要么……他打开了一扇我们不知道的门。”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必须再次前往月球。
问题是，深蓝哨站现在没有那个能力。所有的穿梭机都在三个月前的战斗中损毁，重建工作还远未完成。而且，各国政府现在对太空活动高度敏感——核电站事故的“官方解释”漏洞百出，已经引发了多国间的猜疑和不信任。任何非常规的太空任务都会引起警觉。
“我们需要帮助。”科恩说，“但我们现在几乎是孤立的。”
“不完全是。”埃德加露出一丝苦笑，“还记得那些‘不明飞行物’的伪装信号吗？在战争最后阶段，我们制造了虚假的外星飞船信号，让各国军方相信攻击来自外部。这个谎言现在还有用。”
“你是说……”
“如果‘外星威胁’仍然存在，只是暂时撤退了呢？如果它们可能在月球留有‘前哨站’呢？”
科恩立刻明白了：“我们可以用这个借口，推动国际合作，组织一次月球考察任务。名义上是调查潜在的外星威胁，实际上是……”
“调查元初能量的真相。”埃德加点头，“但我们必须小心。钥匙的重写规则抹除了所有人的记忆，但腐化的威胁是真实的。如果我们在调查过程中不小心暴露了真相，可能会引发全球性恐慌。”
“更糟的是，可能会吸引腐化的注意。”科恩补充，“如果元初能量真的是从月球泄漏出来的，那么它在宇宙中就像一个灯塔。腐化舰队虽然被摧毁了，但虚空中的腐化意识可能仍在寻找秩序力量的源头。”
两人陷入了沉思。这是一个两难抉择：不调查，就永远不知道元初能量出现的原因，可能会错过拯救艾莉娅和星痕的机会，甚至错过重新激活钥匙的机会；调查，则可能暴露人类幸存的事实，引来新的攻击。
就在这时，警报响起。
“检测到高能空间波动！”技术员喊道，“月球轨道附近！不是灰色光芒区域，是另一处——”
屏幕切换，新的画面显示：在距离月球约三万公里的位置，空间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一艘飞船正缓缓驶出跃迁状态。
不是腐化舰船的风格。
这艘飞船呈流线型银色，表面覆盖着复杂的几何纹路，船体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芒。它的尺寸不大，大约只有深蓝哨站穿梭机的大小，但设计明显不是人类的科技。
“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外星飞船设计。”科恩快速比对数据库，“能量特征……是秩序能量！纯度极高！”
飞船似乎在扫描周围环境。几秒钟后，它转向地球方向，开始加速。
“它朝我们来了。”埃德加握紧了手杖，“防御系统启动了吗？”
“自动防御系统已经锁定，但……”技术员犹豫道，“系统显示，这艘飞船的能量签名与吉萨网络有97的相似度。它可能来自……缔造者文明的其他分支。”
“不要开火。”埃德加立即下令，“发送标准问候信号，使用缔造者基础频率。如果它真的是秩序阵营的……”
问候信号发出后，银色飞船突然减速。它悬停在地球同步轨道上，然后传来回复信号——使用的正是深蓝哨站发送的同一频率。
“信号解码完成。”技术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它们是……‘守望者舰队’。来自猎户座旋臂的秩序文明残留。它们说……它们收到了我们的求救信号。”
“求救信号？”
“三个月前，在我们发送最后消息之后，吉萨网络崩溃前的能量爆发。那个信号不仅向宇宙宣告了我们的失败，也像一个灯塔，指引秩序阵营的幸存者。”
全息屏幕显示出来自银色飞船的通讯请求。埃德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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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建立。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存在。它有着近似人类的外形，但全身由半透明的蓝色能量构成，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发光的复杂符号在额前旋转。它的“声音”直接传入控制室内每个人的意识，不是语言，而是概念的直接传递：
【我们是守望者第七侦察队。我们收到了来自地球的秩序信号，宣告了与腐化的战斗和牺牲。我们前来确认情况，并提供可能的援助。】
埃德加整理思绪，用意识回应：“我是埃德加·温斯顿，深蓝哨站的现任指挥官。感谢你们的到来。如你们所见，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胜。地球幸存了，但代价巨大。”
【我们感知到了。这个星系的秩序能量场经历了剧烈扰动，然后……被重写。某种高阶秩序力量改变了现实的基本规则。这是极其罕见的现象，通常只有在秩序神明直接干预时才会发生。】
“那不是神明，是一个女孩的牺牲。”埃德加苦涩地说，“她使用了钥匙印记的力量。”
【钥匙印记？】守望者的意识波动突然变得强烈，【你们有钥匙的持有者？现在她在哪里？】
埃德加举起手杖，展示顶端的银色钥匙：“这就是她留下的全部。她的意识与钥匙融合，现在处于休眠状态。”
守望者沉默了数秒，然后：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钥匙印记是秩序至高遗物之一，传说中只有被选中的灵魂能够承载。如果她的意识确实保存在钥匙中，那么或许有办法让她恢复。但需要特定的秩序能量环境和足够的时间。】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秩序能量源。”科恩插话，“我们的吉萨网络完全损毁，两位拥有秩序印记的成员都处于昏迷状态。”
【我们可以提供临时能量支持。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了解详细情况。你们提到的‘元初能量’出现在月球——我们侦测到了相同的异常。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纯粹的能量形式，即使在秩序文明的鼎盛时期也极为罕见。】
“元初能量来自我们的另一位同伴，他叫谢衡。”埃德加说，“他在月球核心牺牲自己，摧毁了腐化的虚空之种。现在，月球表面出现了他的能量特征，我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守望者再次沉默，这次更长。当它重新“说话”时，意识中带着罕见的……敬畏？
【请详细描述这位‘谢衡’的能力特征、能量表现形式，以及他是如何获得这种能量的。】
埃德加和科恩对视一眼，然后开始讲述：从谢衡第一次展现能力，到他在月球内部与腐化根须的战斗，最后在核心中引爆自己。他们讲述了元初能量的特性——既能强化秩序，又能抑制腐化，似乎是某种更基础的力量。
听完后，守望者的意识波动变得极其复杂：
【根据你们的描述，以及我们对月球异常的分析……我们认为，你们的同伴可能没有完全消失。】
“什么意思？”埃德加的心跳加速。
【元初能量不是普通秩序力量。它是现实本身的‘源代码’，是秩序与混沌分化之前的最初状态。拥有这种能量的存在，很难被常规方式消灭。更可能的情况是……他的意识与能量融合，成为了某种更高级的存在形态。】
【月球表面出现的灰色光芒，可能是他在尝试重新凝聚形态。或者……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元初能量源头的门。】
“你们能确定吗？”科恩问。
【只有近距离调查才能确定。我们请求允许登陆月球，前往异常区域。如果你们的同伴确实以某种形式存在，或许我们都能得到救赎——不仅是对地球，对整个秩序阵营都是如此。】
埃德加思考着。这些自称守望者的存在看起来是友善的，但经历了这么多背叛和牺牲后，信任变得异常艰难。然而，他们现在几乎别无选择。
“我们同意合作。”他终于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们必须有代表随行；第二，任何发现都必须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