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欲身形隐匿于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个中年男人身后。
作为六阶巫妖,这种程度的隐匿对他而言就象呼吸一样简单。
他原本以为,这个男人会直接去找某个仇人,或者去密谋什么阴暗的计划。
一场完美的谋杀,一场人性的丑恶,即将上演。
这本该是色欲输掉赌局的铁证。
结果男人第一站,去了冒险者公会。
强欲站在公会大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魂火安静地跳动着,看着男人在任务栏前停下脚步。
那块任务板上钉着的,全是铁堡最底层的任务。
清理下水道的史莱姆,搬运货物,打扫酒馆,修补围墙……
全是些报酬微薄,没人愿意接的脏活累活。
男人在任务栏前站了很久,最后伸手,撕下了三张任务单。
强欲的魂火跳了跳。
这家伙……是要去打工?
接下来的一整天,强欲就象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飘在男人身后。
看着他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亡灵,在铁堡的各个角落疯狂转悠。
他先是去酒馆打扫卫生。
男人跪在地上,拿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一寸一寸地擦着沾满酒渍和呕吐物的地板。
酒馆老板是个肥胖的矮人,站在柜台后面,一边啃着烤肉,一边对男人大声吆喝。
“那个角落!对,就是那个角落,还没擦干净!”
“桌子底下!你眼睛是瞎了吗?那么多脚印看不见?”
男人没有反驳,只是默默低着头,更加用力地擦拭。
一个喝醉的兽人摇摇晃晃地路过,一脚踩在男人刚刚擦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泥脚印。
兽人毫无察觉地走开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男人看着那个脚印,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跪着,用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把它擦掉。
打扫完酒馆,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城门口。
那里正好有一批新到的货物正在卸载,需要大量的临时搬运工。
男人扛起一个比他身体还重的麻袋,在城门和远处的仓库之间来回奔跑。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服,贴在干瘦的脊背上,他的脚步开始跟跄,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但他只是咬紧牙关,一趟,又一趟,沉默地重复着这个过程。
下午,他去了城墙外的农田,帮助一个兽人家庭收割已经成熟的作物。
午后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晒得人头晕目眩。
男人的手很快就被锋利的麦秆割出了好几道细小的血口子,但他如同没有感觉,只是机械地挥舞着镰刀,没有停下。
强欲就这么飘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
他开始有些不理解了。
这个男人,买下那瓶药剂的时候,眼里分明有着某种决绝。
可现在呢?
他在干什么?
拼命赚钱?
天色渐暗,男人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今天的报酬。
五百枚铜币换算下来就是五枚银币。
沉甸甸的一小袋。
男人捏着布袋,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然后,他没有回家,而是转身走向了永夜教堂。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祷告声。
男人走进去,在神象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强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祷告结束后,男人起身,走向教堂侧面的售卖处。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修女,正在整理架子上的药剂。
“又是你啊。”
修女看到男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男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又来麻烦您了。”
“不麻烦,这是我的工作。”
修女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稀释的翠绿之愈,放在柜台上。
“还是老样子?”
“恩。”
男人点头,然后开始从布袋里往外掏钱。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一枚一枚地将铜币垒在柜台上。
当他数到第五百枚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布袋里,空了。
男人他翻了翻布袋,又在身上摸了摸,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那个……我……我早上还有…”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早上的钱已经用来买那瓶药剂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手忙脚乱,眼神里全是懊悔和慌张。
修女沉默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突然她把那瓶稀释的翠绿之愈推到男人面前。
“恭喜你,你是今天第一万个来祈祷的信徒。”
“按照教堂的规定,可以半价购买药剂。”
男人愣住了。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修女笑着点头。
男人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他赶紧把剩下的钱全部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谢谢!谢谢您!”
他鞠了好几个躬,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瓶药剂,快步离开了教堂。
修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五枚银币,放进了柜台的钱箱里。
强欲看到这一幕,魂火闪铄了几下。
他突然觉得,这个赌约,好象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男人离开教堂后,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街上走着,走得很慢。
路过永夜商场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站在橱窗前,看着里面陈列的商品。
那是一套崭新的衣服,款式简单,但料子看起来很舒服。
男人盯着那套衣服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路过书店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橱窗里,摆着几本最新出版的有声漫画。
封面画得很精美,旁边还有一块告示牌,写着本周最受欢迎。
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路过抽奖摊位的时候,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强欲跟在他身后,越来越困惑。
这个男人,到底在干什么?
他明明生活在帝国最繁华的城市,周围到处都是娱乐和享受。
可他好象对这一切都毫无兴趣。
终于,男人走到了铁堡的边缘地带。
那是一片老旧的廉价出租区。
这里的房屋还保留着战争时期的模样,墙壁斑驳,屋顶破旧。
虽然也有惩戒军在巡逻,治安没有问题,但和其他地方比起来,这里显得格外冷清。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些靠帝国福利过活,什么也不做的人。
男人走进其中一栋最破旧的房子,推开门。
屋子很小,只有一个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就这些。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的脸色苍白,身体瘦弱,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
听到开门的声音,女人转过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回来了。”
男人快步走到床边,把那瓶稀释的翠绿之愈递给她。
“我回来了。”
女人接过药剂,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药剂的效果很快显现,她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
“今天……累吗?”
女人轻声问。
男人摇头,脸上挂着笑容。
“不累,一点都不累。”
“今天我去了好多地方,接了好几个任务。”
“冒险者公会的任务栏前,好多人在抢任务,我抢到了三个!”
“酒馆老板人特别好,打扫完还请我喝了一杯麦酒。”
“城门那边的工头也很不错,给的报酬比别人多了十枚铜币。”
“还有农田那边的兽人大哥,他说我干活麻利,下次还找我。”
男人说得眉飞色舞,好象今天过得无比轻松愉快。
女人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温柔。
“那就好。”
“对了,我今天还去了教堂。”
男人继续说着。
“修女姐姐说我是今天第一万个祈祷的信徒,药剂半价。”
“咱们运气真好。”
女人点头。
“是啊,运气真好。”
两人就这么聊着,男人说着今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切。
他说永夜商场今天又上新了,橱窗里的衣服特别好看。
他说书店里的有声漫画很受欢迎,排队的人都排到街上去了。
他说抽奖摊位前,有个矮人抽到了大奖,高兴得跳起来。
他说得很开心,好象那些事情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女人听着,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强欲飘在窗外,通过破旧的窗户,看着屋里的这一幕。
他的魂火,跳动得越来越慢。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个男人,根本没有打算用那瓶药去害人。
他买那瓶药,是为了自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