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拉,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男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偏执。
他握着女人的手,那只手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温度。
“别说了,波特。”
床上的女人,茜拉,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很慢,似乎只是摇头就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茜拉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摸波特的脸,却在中途停下,最终无力地垂落。
“没用的。”
她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产生的霉斑。
“这是幽魂的诅咒,是来自死亡的契约。”
“我两个月前就该死了。”
“靠着每天一瓶稀释过的翠绿之愈,我只是在偷窃不属于我的时间。”
“而你……你为了这些被偷来的时间,付出了什么?”
茜拉的目光转向波特。
他的衣服上沾着不知名的污渍,散发着汗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的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手上,旧的伤口叠着新的伤口,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污垢。
这还是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在阳光下放声大笑的冒险者吗?
波特避开了她的视线,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说什么呢,现在的帝国多好啊,君主大人仁慈,只要肯干活,就不会饿死。”
“我们只需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买到真正的翠绿之愈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描述那个他自己都未曾体验过的美好未来。
“到时候,我们就去永夜商场,把你想要的漂亮裙子都买下来。”
“我们还要去坐那个骨龙航空,从天上看一看整个铁堡。”
“还有书店里那些有声漫画,我给你念……不,我们一起听!”
他描绘的未来越是绚烂,茜拉的心就越是沉重。
她知道,一瓶真正的翠绿之愈要三枚金币。
而波特今天拼死拼活一整天,换来的只有五百枚铜币。
曾经他们变卖了他们的一切,才勉强能做到一天一瓶稀释的翠绿之愈,现俩天一瓶她已经能感受到自己不行了。
如果要维持曾经的生活,需要波特这样不眠不休地工作多少年?
她不敢想。
“波特。”
茜拉打断了他的幻想。
“翠绿之愈能不能治好我,还是个未知数,就算能,我们也买不起。”
她的手抚上波特的脸颊,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
“你这个样子,我走之后,你可怎么办啊。”
“放心吧。”
波特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现在的帝国和以前不一样,只要努力,一定能过得很好。”
“你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虽然……坚持的路上是有点孤独,但我一定会为你买到翠绿之愈的。”
“毕竟,我还挺喜欢孤独的。”
听到这句话,茜拉忽然笑了。
她撑起身体,抱住了波特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哪有人真的喜欢孤独啊,傻瓜。”
她的声音象羽毛一样,轻轻落在波特耳边。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别人都有说有笑。”
“其实啊,我都知道。你在外面一定很辛苦,一定过得很不开心。”
“被酒馆老板骂,被工头呵斥,被不讲理的客人叼难。”
“所以,别再继续了,好吗?”
“过你自己的生活吧,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重新找个健康的妻子,一个精灵,或者一个可爱的矮人姑娘,都行。”
“然后一起去看看那些帝国的美好,一起去体验这个世界的百态。”
波特趴在她的怀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他们还是自由自在的冒险者。
在广阔的平原上追逐夕阳,在静谧的森林里分享一块烤肉。
他们游荡在世界各地,向往自由,享受自由。
他们的生活,就象艾莉娅小说里写的那样,充满了未知与惊喜。
直到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古堡里,遇到了那只幽魂。
那只是一只二阶的幽魂,对于他们两个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来说,本该是一场轻松的战斗。
战斗确实很轻松。
当波特用盾牌挡住幽魂的利爪时,茜拉的短剑精准地刺入了幽魂的内核。
幽魂在尖啸中消散,但它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一缕黑色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茜拉的身体。
临终诅咒。
这是只有少数幽魂才会的种族天赋。
他们跑遍了附近所有国家教堂,那些神父只是摇着头,告诉他们,除非找到传说中洛斯塔恩教会的主教,否则无人能解。
而请动那种大人物的代价,是五百金币。
五百金币。
对于居无定所,全部家当加起来都不到十个银币的他们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茜拉的生命,最多只剩下三个月。
就在他们彻底绝望的时候,一个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大陆。
一个由亡灵创建的帝国出现了。
他们拥有一种名为翠绿之愈的神奇药剂,据说可以治愈一切伤病和诅咒。
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于是,他们变卖了所有装备,一路向东,来到了铁堡。
一瓶稀释过的翠绿之愈,售价十枚银币。
当波特把第一瓶药剂喂给已经陷入昏迷的茜拉时,奇迹发生了。
茜拉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药剂有效!
那一刻,波特看到了希望。
他以为只要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实远比想象的要残酷。
铁堡在飞速发展,无数的机遇在这里诞生。
向日葵商会的汉斯,魅魔之梦的斯嘉丽,军工厂的保尔,文学部的艾莉娅他见证无数的平民崛起。
在这期间他也想过。
他想成为商人,但他没有人脉,没有本钱,甚至连最基本的商业嗅觉都没有。
他想学一门手艺,他去找过木匠,找过铁匠,甚至找过调酒师。
可那些匠师们只是扫了他一眼,就嫌弃他年纪太大,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学习时机。
他什么也不会。
他只是一个除了战斗技巧,一无是处的普通人类冒险者。
而在这个和平的帝国里,战斗技巧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于是,他只能奔波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成为那些商家的临时工,出卖自己最廉价的力气,去换取那维持茜拉生命的五枚银币。
这段时间,他已经忘记了要怎么和人争吵,忘记了要怎么表达愤怒。
他感到痛苦,感到孤独。
每当工作不顺时他的脑海里都会不由自主的胡想。
我该怎么办?
我该去找谁求助?
我好想放声大哭,但是我不能。
因为茜拉还在等我带着药回去。
这样的日子,还有多少天才能结束?
他很困惑。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我一眼?
他无数次想过放弃。
抛弃这个不断吞噬他生命力的累赘,自己一个人重新开始。
如果他是一个人,凭着冒险者的身手,或许也能在铁堡活的很好。
或许他也能象汉斯那样,抓住机遇,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商人。
或许他也能攒下钱,去追求一个健康的姑娘,组建一个普通的家庭。
无数个回家的路上,这些念头侵蚀着他的内心。
但最后,当他推开这扇破旧的房门,看到茜拉那带着歉意和温柔的笑容时。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一句。
“我回来了。”
想到这里,波特从茜拉的怀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流泪。
他看着茜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
“有你就够了。”
“如果我的未来没有你,那样的未来,将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