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
三组第一轮比赛,全部结束。
各派弟子大多未离开擂台区域,就在各自队伍划定范围就地盘坐调息。
一时间,谷地中除了瀑布轰鸣与山风呼啸,只剩下绵长而轻微的吐纳声。
半个时辰的休整,转瞬即逝。
下午,败者组第一轮开打。
陈望原以为,败者组大抵是菜鸟互啄,乏善可陈。然而,现实却出乎他的意料。
或许第一轮的失利敲响了警钟,那些上午落败的弟子,下午甫一登场,便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精气神。
他们眼神更加锐利,出手更加果决,几乎没有试探,一上场便是压箱底的手段。
灵光爆闪,法器交击,呼喝与破空声比上午密集了数倍。
比赛的激烈与惨烈程度,竟比上午的胜者组首轮犹有过之。
不过,人数毕竟少了一半。激烈的交锋并未持续太久,所有比赛便尘埃落定。
双败者黯然离场。
每组固定淘汰五人,他们的九派大比之旅,在第一日便戛然而止。
有人失魂落魄,有人红了眼眶,也有人咬牙不语,默默离去。
黄昏时分。
夕阳给天花山脉巨大的裂谷镀上了一层悲壮又宁静的金红色。
弟子们分批返回各自营地小院。一路上,气氛与早晨出发时迥然不同。
有人眉飞色舞,与同伴高声谈论今日的精彩瞬间;有人沉默寡言,眉头紧锁;更有人眼圈微红,强忍失落。
仙月阁这边,总体气氛尚可。
参赛的六十名弟子,首日仅被淘汰八人,都是原本希望就不大的炼气期弟子。
他们自己倒也豁达,既然尽力了,反而轻松下来,与那些前来观礼的同门有说有笑,转换角色成了纯粹的观众。
陈望回到听竹苑厢房,掩上房门。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识海中,白日里一场场战斗的画面开始回放,如同摊开一卷无声的画卷。
他将观察到的各派功法特征、常用起手式、擅长的术法属性、乃至一些弟子暴露出的细微习惯或破绽,一一梳理。
清华殿的符法精妙与阵法严谨,烈阳山的火法暴烈与法器强悍,青木崖的木系术法与丹道修士特有的灵力回复手段。
玄水观的水系柔韧与阵法变化,金石谷的体魄强横与金系锋锐,流云门的灵动迅疾与灵宠辅助。
幽冥洞的诡谲身法与阴损毒功,金沙洲的土系厚重与……略显浮夸的战斗风格。
信息庞杂,但对他原有的“猥琐流”战略框架并未造成太大冲击。
这些主流打法,大多在他的预判和应对范围之内。若要说有微调,那便是今日败者组比赛中,几个修士近乎搏命的狠辣——
这提醒他,越是看似陷入绝境的对手,越有可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危险。
未来的战斗中,绝不可因占据优势而有丝毫松懈,务必做到“补刀”彻底。
不留任何反扑之机。
梳理完毕,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开始今日的例行修炼。
第二日,晨光再现。
有了昨日的经验,各派弟子赶赴赛场的路上更加井然有序,一路顺利。
陈望随队抵达第四擂台下方时,胜者组第二轮的弟子已基本到齐。
经过一轮淘汰,此刻留在胜者组的,整体实力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空气中也随之弥漫开一股更为凝重的竞争压力。
比赛很快开始。
果然,第二轮的战斗比之首日,精彩程度与复杂性陡增。
筑基修士之间的对决成了主流,少了那种一面倒的碾压,多了势均力敌的缠斗与精妙的战术博弈。
各种属性的术法光芒交相辉映,法器碰撞的脆响与灵力激荡的闷响不绝于耳。
台下观战弟子的惊呼与喝彩声,也明显密集起来。
很快,轮到了陈望。
他的对手,是一位散修。
他的样子就像一名落魄书生,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一袭青色布衫。
依照惯例,对方互相见礼:
“仙月阁,陈望。”
对方微微颔首,声音轻而平:
“散修,文不语。”
礼毕瞬间,陈望的神识已拂过对方。模模糊糊能感应出是炼气后期修为。
奇怪。
筑基神识对炼气修士应该一眼看穿的……莫非他即将筑基?
或是隐匿了修为?
陈望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并未深究。大赛之中,奇功异法层出不穷。
这也算不得多稀奇。
他不再犹豫,右手一搓,早已扣在指间的幻雾符应声而碎。
浓白雾气翻滚而出,同时,左袖微拂,数点阵盘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擂台边缘。
台下隐隐传来几声见怪不怪的叹息。
陈望于雾中疾退,祭出裂金锥,正要施展分光化影抢占先机——
“封。”
一个平铺直叙、毫无起伏的音节,蓦然穿透雾气,钻入他的耳中。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如一道无形的惊雷,猝然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开!
“轰——!”
陈望只觉得整个头颅嗡的一声,思绪出现了极其短暂、却无比恐怖的空白。
紧接着,令他毛骨悚然的变化发生了。
他还能“看”见——透过逐渐稀薄的雾气,能看见对面那书生苍白平静的脸,看见擂台,看见台下模糊的人影。
但他“感觉”不到了。
他那远超同阶的神识,消失了。
他无法探测到对手,无法感应擂台上的灵力流动,甚至……无法内视己身!
灵力还在体内,他能模糊地“知道”,却无法调用分毫,如同瘫痪之人明知手脚俱在,却无法挪动一根手指。
悬于身前的裂金锥,失去了神识牵引,光芒瞬间黯淡,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伸手握住,想将其收回——念头刚起,便绝望地发现,自己连打开腰间纳物囊的那一丝神识都催动不了!
他想施展最基础的金针诀,灵力在指尖徒劳地冲撞,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想摸出一张符箓,手指触碰到纳物囊光滑的表面,却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壁。
一切依赖于灵识操控的操作……
全部失效!
他就像一个骤然被夺去视力、听力、触觉,只剩下模糊光影感知的凡人,被困在了自己熟悉的躯壳里。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冷汗在刹那间浸透了内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