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趴在洞口一块岩石。
看蚂蚁。
已经看一会儿了。从最初一只工蚁偶然发现那条断头竹节虫,兴奋地回巢报信,到如今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正源源不断地从不同方向的蚁穴洞口涌出。
沿着它们用信息素标记出的“公路”,朝着食物所在地快速输送兵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蚂蚁队伍途经的土壤之下,毫无征兆地拱出了许多细嫩的草芽。
这些草芽生长得极快,瞬间破土而出,将原本笔直的蚂蚁“公路”拱得七零八落,队伍顿时陷入小小的骚乱。
工蚁们惊慌地四处爬动,触角急颤。但很快,它们就在混乱中重新找到气息标记,队伍迅速恢复了秩序,只是路径变得弯弯曲曲,绕着那些新生的草芽行进。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拔高、抽条,竟然不是小草,而是藤蔓。
许多来不及躲避的工蚁,直接被带到了藤蔓枝叶之上。它们在这全新的立体地形上重新探索、标记,路线更加复杂。
……
陈望微闭着双眼。
一丝凝练的神识,轻柔地笼罩在方圆数米之内,细致地观测着眼前这微小世界,其中极其细微的灵气流动。
这是第六天了。
前几日,他的精力主要放在磨合小五行剑阵、演练分光错影剑、熟悉镜花水月身法以及改造新得灵器上。
最后一天。
他决定尝试一下万象阵。
自从夏枕流殿主授他此阵后,他也曾在仙月阁后山洞府中潜心钻研过一段时日。
然而,自加入巡防堂,经常奔波在外,演练此阵的机会便少了许多。
此时此刻。
对应地支之数的十二面阵旗,已被他布设在洞口周围二十米开外的山林之中。
万象阵。
顾名思义,包罗万象,变化无穷,本是足以覆盖山峦、困锁强敌的大型阵法。
二十米的范围,已是陈望目前筑基期修为与神识强度下,能够顺畅操控的极限。
范围虽小,阵理如一。
为了方便观测阵法引动天地灵机的具体过程,他便将这窝蚂蚁当成了观测对象。
只以一丝微弱灵力为引,触发阵法的雏形,让其在眼前这区区几米见方的范围内,催发微小而具体的阵法变化。
这种观测,对实战并无太大意义。
对于一名阵法师而言,如何在战斗中快速布阵、如何让阵法更猛烈、困敌效果更显着……才是关乎生死的关键。
至于阵法内部灵气如何与天地共鸣、运转轨迹如何变幻……无关紧要。
就像一名枪手,只需研究如何瞄准更快、射击更准、换弹更娴熟即可。
至于火药如何激发、弹头如何旋转……知道了固然能加深理解,但不知晓,也不会影响他成为一名神枪手。
陈望却偏偏对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抱有近乎痴迷的兴趣。
甚至在神识沉浸于观测灵气流转、草木生发之时,他的思绪还会偶尔飘远——
想起儿时在田埂边,能趴上大半天,只为了看两窝蚂蚁的“宏大战役”……
突然之间。
他恍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之所以不擅长近身激战,反应总比那些战斗天才慢上半拍,很可能就在于——
自己不够“理性”。
那些真正的聪明人或天才修士,他们思维逻辑分明,如同精密算盘,遇到任何情况,都能在电光石火间条分缕析,直指问题核心,迅速做到最优解。
而自己,似乎更偏重于感受。
感受天地间无处不在却又难以言喻的灵力联系与奇妙变幻,并常常沉迷其中。
他更多是依靠这种长时间“浸泡”式感受带来的直觉与本能,去理解、去运用;
而不是通过严密的逻辑去分析,去推演,如何让阵法变得更致命或更高效。
或许,正是这种经年累月、近乎沉迷的深度感受,让他对修行之道的领悟比常人更为深刻和自然。
但这更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结果,而不是来自天生的逻辑分析型“悟性”。
之前引以自傲的强大悟性,此刻想来,可能只是自己花费大量时间与心力,所产生的一种水到渠成的结果罢了。
自己终究只是一个资质普通的凡人。
踏上修仙这条路,众生目的各异。
有人追求长生不死,有人渴望无上力量,有人执着于掌控,掌控自身或他人……
而陈望自己……
如今静心回望,或许更多是源自对天地玄奇、对道之奥秘的纯粹好奇。
对旁人而言,动辄数月、数年的静坐苦修,或许枯燥乏味至极;
但对他而言,仅仅是内视丹田,观测灵力微粒的聚散沉浮、经脉中气息的川流不息,就如同观察蚂蚁搬家一般,便能让他兴趣盎然,沉浸其中,不觉时光流逝。
或许。
那些动辄闭关数十载的金丹长老们,是否有着对大道至理近乎痴迷的感受?
陈望不得而知。
山洞上方。
一块凸出的巨岩背后,一双幽绿的眼睛,已经静静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
那是一头成年花豹。
它收敛呼吸,琥珀色的瞳孔紧紧锁定下方那个趴在石头上的猎物。
那毫无防备的后颈——白皙,修长,在晨光下显得异常脆弱可口。
它在等待最佳的扑击时机。
按照它的经验,猎物总会起身……那时,便是它雷霆一击,跨越这短短数米距离,用利齿瞬间切断猎物喉管的最佳时刻。
可那人一直趴着。
那诱人的后颈近在咫尺,可这个姿势……不符合它惯常的扑杀习惯。
它有些焦躁了,利爪无意识地在岩石上刮擦出几乎听不见的微响。
它身形微微后挫,强壮的后腿肌肉缓缓蓄力,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是现在!
它后腿猛然蹬地,如同离弦之箭,从数米高的岩石上疾扑而下,直取那人!
然而,就在它跃出的刹那,一种极其诡异的错位感袭来——
目标……消失了?
不!不对!
那人明明还趴在原地,轮廓清晰;可为什么,和旁边岩石毫无区别?仿佛它一直盯着的,就是一块长得像人的石头!
是我眼花了?
之前明明看到他动过手臂……
电光石火间,花豹来不及细想,扑击已成定势,它只能依照本能进行攻击。
可是……
哪来的这么粗的藤蔓?!
毫无征兆地横亘出现!
花豹反应极快,前肢在藤蔓上轻轻一按,借力向前方窜出,然而落地后它愣住了。
眼前哪里还是那片稀疏的野竹林?
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交错纵横的粗壮藤蔓,构成了一片郁葱的密林!
它猛地回头,望向之前那人——
那个穿着青袍的青年,正盘膝坐在石头上,向它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花豹低吼一声,喉咙里滚动着愤怒的咆哮,径直朝着陈望冲去。
一定要撕碎他!
它在藤蔓与枝干间灵活地跳跃、穿梭,这些茂密的阻碍,无法限制它敏捷的身形。
它的眼中只有那个可恶的人类。
可是,为什么感觉一直在追逐,距离却丝毫没有拉近?那人影似乎越来越远?
哪来的浓雾?
视线被严重遮蔽,只能看到身前数尺。但花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人类的存在,甚至能闻到他的气味,就在前方不远!
更让它烦躁的是,这些奇怪的植物仿佛活了过来。不见它们移动,但每一次眨眼或转向,眼前的景象就与记忆中对不上号。
原本以为是一片藤墙,绕过去却变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明明记得刚才跃过一根枯枝,回头却见那里生着一丛尖刺。
它熟悉的野竹林,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它从未涉足过的、迷雾沉沉的无尽密林。
终于,它发现不对劲了。
浑身毛发根根竖起,发出惊恐的低呜。它不再试图攻击那个人类,而是调转方向,用尽全力向外冲去!
跑!快跑!
离开这个鬼地方!
它发足狂奔,然而,无论它跑得多快,跑了多久,前方永远是无尽的藤蔓、扭曲的树木与浓浓的迷雾。
它终于力竭,伏在一处树丛之中。
……
当陈望收起十二面阵旗,离开这片小山之际。看到这片密林的雾气渐渐淡去,露出其中苍翠的枝叶。
而与这片苍翠密林对比的是,方圆几里之内的植物似乎都黯淡黯淡萎靡了几分,仿佛被无形之手抽走了一部分生命力。
看来,此阵对周遭天地灵气的吸纳与转化,强度颇为恐怖。
陈望不再停留,施展身法,悄然离开这座陪伴了他六日的临海小山。
回到听竹苑时,已是傍晚。
刚进院门,便撞见了正要外出的云逍遥。
“哟!”
云逍遥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他,
“你小子,这几天躲哪儿去了?”
陈望笑了笑:“找了个僻静地方,闭关修炼了几日。院里……很热闹?”
“何止是热闹!”
云逍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简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你方唱罢我登场,就没消停过。还是你机灵,溜得早!”
陈望笑道:“看来咱们英俊不凡、风流倜傥的云大师兄,行情紧俏啊。可曾有瞧得上眼、许以重诺的仙门?”
“切!”
云逍遥一甩他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故作不屑,“瞎折腾什么,小爷我还是喜欢咱们仙月阁的清净。”
陈望被他逗笑,八卦道:“那……院里这几天,有没有真被挖成功的?”
云逍遥露出一个“你懂的”神秘笑容,声音压得更低:
“啧啧,这种事儿,成了谁会往外讲?一切都得百骸秘境之后方见分晓。”
两人相视一笑。
又闲谈几句,便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
青木崖,一片平整的巨型石台前。
人头攒动,气氛肃穆。
九大仙门获得秘境资格的弟子,已然悉数到场,按照各自宗门整齐列队。
二十多个散修,则另行一队。
人人神色凝重,目光灼灼,既有对未知秘境的期待,也有对修罗场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