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大仙门与散修共三百名弟子悉数传送完毕,古阵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金丹长老们并未离开,而是齐聚阵台边缘,神色肃穆地向着那两位始终默立如石的灰衣守阵老者,庄重行礼。
三百名后辈修士,齐齐躬身行礼。
随后,各派长老纷纷上前,各自将一枚早已备好的纳物囊双手奉上。
陈望看在眼中,心中猜想:想必是供给这两位守阵前辈的修炼物资,如灵石、丹药、净水、耐储的灵谷等。
在这等荒僻苦寒、灵气稀薄之地,数十年如一日地默默坚守,这些补给无疑是维持他们修为与生命的根本。
三百名后辈修士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无人喧哗,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一股混杂着敬佩、震撼乃至些许自惭的情绪,在沉默中悄然流淌。
数十年,甚至可能上百年……在这放眼望去只有无尽黄沙、狂风与死寂的边陲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这座残破的传送阵,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开启的使命。
这份近乎于“枯守”的坚忍与恒心,超越了在场绝大多数年轻修士的想象。
即便是向来认为自己别无长处,唯有忍耐与恒心尚可一提的陈望,此刻心中也泛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如果让他选择——
在此地枯守一百年,许诺他百年后必成金丹大道——他会答应吗?
恐怕……不能。
他在心中默默摇头。
一百年,几乎是凡人一生的长度,更是修士黄金年华中最关键的一段时光。
用整整一百年的孤寂、荒凉、几乎停滞的时光,去换取一个金丹境界?
这份代价,太过沉重。
换个更通俗的说法:让你在一个固定工位上,枯燥地连续打二十年螺丝,换取后四十年安稳的退休生活,你愿意吗?
此地,并非百骸古域。
传送阵节约了至少半个月的艰苦跋涉路程,却也将他们抛入这片名为朔漠的边陲。
行礼完毕,补给送出。
九派长老不再耽搁,各自施展手段。
只见清华殿长老袖袍一挥,一艘通体如玉、长达十余丈的白色楼船凭空出现。
烈阳山长老则祭出一架赤红如火、形似巨鸟的飞梭,热浪滚滚。
青木崖是一朵巨大的青玉莲台,玄水观则是一面宽阔如广场的幽蓝水镜……
各派弟子在本门长老指引下,井然有序地登上自家的大型飞行法器。
那些散修,则被安排登上流云门、天罗宗、积云谷等派尚有富余位置的飞行法器。
众人再次启程,朝着西北方向,深入这片似乎永无止境的荒漠。
飞行法器破开干燥灼热的气流,一路向北。目之所及,只有连绵的沙丘、裸露的戈壁、被风塑造成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
天空永远苍蓝,烈日无情炙烤。
整整三天过去,视野中未曾出现过半点人烟踪迹,连野兽的影子都极为罕见。
有弟子终于忍不住,低声询问:“师叔,此地怎会荒凉至此?我们还要飞多久?那秘境……莫非在世界尽头不成?”
仙月阁的飞梭上,殷昨莲闻言,转头看了那提问的弟子一眼,唇角微勾:
“傻海子,天地辽阔,哪有什么尽头?此地不过是大有国曦和郡的北境朔漠。
“穿过这片朔漠,便是八千里的龙荒无人之地;再往北,则是广袤的青丘草原,那之上还生活着人口繁盛的青丘国。”
“即使是整片南荒大陆,对某些存在而言,或许只是庭院外的篱笆罢了。”
她的话语平淡,却在不经意间描绘出一幅更为宏大、也更为残酷的地缘图景。
一众弟子不由心中凛然。
又日夜兼程飞行了两日。
就在众弟子开始感到疲惫,怀疑这荒漠是否真的没有边界时——
领头的清华殿飞行法器速度渐缓,最终在一片看似空旷且普通的区域缓缓降落。
众弟子纷纷走下法器。
举目四望,心下却是一沉。
如果说之前的荒漠只是荒凉,那么眼前这片区域,则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死寂。
这里的地貌破碎,仿佛被无形巨力反复捶打过,地面遍布着不规则的裂纹与坑洼,却不见有流沙渗入。
土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夹杂着诡异的暗红与焦黑斑块,仿佛鲜血浸染和火焰灼烧后留下的永久疤痕。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极其杂乱。
并非单纯的干燥灼热,而是多种难以名状的能量残余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衰败、充满杂质的恶劣环境。
视线所及,看不到任何植物,甚至连那些荒漠中常见的耐旱荆棘也无影无踪。
只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嶙峋怪石,零星分布,它们姿态扭曲,仿佛在痛苦中凝固。
天空在这里更低垂了些,光线黯淡,明明烈日当空,却给人一种昏沉沉的感觉。
这里比荒漠更荒漠,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地理特征,只有广袤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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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有熟知路径的长老带领,外人绝难将此地与那百骇秘境入口联系起来。
就在众人被这环境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时,四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几块巨石之旁。
他们同样身披灰袍,面容沧桑枯槁,眼神古井无波,仿佛与这片死寂融为一体。
九派长老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与这四位气息深不可测的老者见礼。
双方在灵罩内简短交谈了片刻。
片刻后,灵罩撤去。
清华殿那位须发皆白的长老转过身,面向所有翘首以待的后辈弟子,朗声宣布:
“此地便是百骸古域外围。诸位原地休整,调息备战。三日之后,正午时分,秘境通道将准时开启!”
众弟子闻言,虽然早有预期,但真正到到这里,感受着此地诡异压抑的氛围,心中仍是惴惴,又夹杂着强烈的期待。
他们纷纷依照指示,在各自宗门划定的区域就地坐下,开始静心调息,努力适应这恶劣的环境,并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
陈望也寻了处背风的石坳坐下,耳中却隐约听到周围同门压低的议论声,拼凑起一些关于此地的传闻。
百骸古域,据说起源于上古神魔之战。此地原是一处惨烈的侧翼战场。
双方于此爆发惊天动地的血战,直杀得山河破碎,日月无光。最终,几乎所有的参战者同归于尽。
庞大的能量对撞撕裂了稳固的空间结构,无数尸骸和法宝被卷入空间裂缝中。
经过漫长岁月的演变与空间乱流的挤压,这片破碎的战场逐渐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残缺小世界。
因其内白骨盈野,冤魂不散,故被后人称为“百骸古域”。
它就像一个被遗忘在时空夹缝中的巨大战争坟场,里面充斥着当年大战遗留的狂暴煞气、散逸仙光、法宝残威以及各种扭曲的能量旋涡。
这小世界的外围,终年被遗留的狂暴能量所笼罩,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极其凶险的屏障,阻止外界随意进入。
这道屏障并非永恒不变。
受这个小世界内部残存法则与能量循环的影响,每隔大约六十年,其外围的狂暴能量会进入一个短暂的内敛期 。
此时,便是外界修士进入的唯一机会。九大仙门需共同派出金丹长老,在屏障外围相对薄弱的阵眼方位同时出手。
他们以自身磅礴的法力为撬棍,强行扒开一道缝隙,可供低阶修士通过。
而这一次,距离上次开启尚不足六十年,乃是提前二十年强行开启。
因此,选在三日后的正午时分——据说那天外围能量相对虚弱,减少开启阻力。
陈望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目光扫过远处那四位如同化石般的守墓老者,然后缓缓闭上双目,专注于心神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