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回到原处。
文不语原地盘膝调息,双目微闭。
气息沉静如古井。
陈望见他并无起身之意,只好问道:“文师兄,天色已暗,可要寻一处洞穴过夜?”
文不语闭目不睁:“不必。此处刚经过一场厮杀,血腥未散,寻常妖兽闻之远离,反而安全。露天而息即可。”
陈望听之有理。
但总觉得席地而坐、露天而息,太过暴露,心中不太踏实。
他取出一把寒铁短刃,灵力灌注刃锋,对着脚下沙石地面便是一划——
“嗤!”
刀气如切豆腐,不多时便在附近挖出两个浅坑,间隔两丈有余,坑底平整。
“文师兄,请。”
文不语眼中掠过一丝异色,却未多言,起身走入坑中盘坐。
陈望这才走到另一坑边,从纳物囊中取出十余枚镇石、符篆与几块低阶灵石。
依特定方位布于周围,又以灵石为基,布下一套简易的“三才警示阵”——此阵虽简陋,却能感知三十丈内的灵力波动。
随后,他布下“迷雾阵”,虽不能真正困敌,却能模糊此处的气息与形迹。
文不语淡然道:“我果然没找错人。”
陈望微微一笑,并未接话,只闭目调息,体内《皓月凝丹诀》缓缓运转,将白日厮杀消耗的灵力一丝丝补回。
次日一早。
天色未明,秘境中微光泛起。
陈望收起镇石,文不语则站在数丈外,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连绵的赤红沙丘。
“陈师弟,”文不语忽然开口,“你是想走这一边吧?”
“是。”陈望点头。
文不语点点头:
“我等散修,自然以谨慎为重。”
他率先迈步,朝着赤红沙丘行去。
陈望心中略定。
文不语走在前面,至少不必担心他在背后突然发难,施展那防不胜防的真言之术。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赤红沙丘。
一路之上,脚步不停。
走了大半日,陈望渐渐察觉异样——文不语似乎赶路甚急。
途中偶见岩缝间生有灵草,或是沙中露出奇异矿石,陈望本想停下细察,文不语却总是一口道破:
“那是赤纹铁,炼制低阶法器的辅料,不值几个灵石。”
“岩缝里是沙棘草,百年以下无药用价值,不必浪费时间。”
“那株龙精苁蓉倒是好东西,已近三百年火候,可采。”
他见识渊博,对各类灵材如数家珍,且判断极为精准。陈望依言而行,节省了大量辨别、试探的时间,收获却丝毫不减。
只是……文不语为何如此急着赶路?
陈望心中疑惑渐生。
他隐约感觉,文不语对此地地形似乎颇为熟悉,甚至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
两天下来。
陈望的纳物囊中已多了十几种灵草异材:龙精苁蓉,婆罗仙茅,鬼藏玄参……皆是上好的灵草奇材。
而文不语,对这些灵材大多淡漠视之;唯独对一种“赤箭天芝”感兴趣。
此灵草的根茎如一串胡萝卜,陈望一眼瞧去,大小不一竟然有十三粒。
据文不语说,此芝是强壮神识的上品灵药,对修炼神魂、抵御心魔有奇效。
陈望虽对此芝心动,却也不好意思开口要求分享;毕竟这一路,文不语凡药皆不取,还帮他省去太多麻烦。
两日之中,偶遇低阶妖兽。
但都是陈望出手解决;文不语则袖手旁观,并不参与其中。
高阶精怪,再未曾遇到过。
不过,有时行至某处,文不语会突然改变方向,绕开一片区域。
陈望暗自猜想:
文不语神识远超自己,估计提前感知到潜藏的高阶妖兽,为节省时间故意绕行。
这更让陈望心中疑惑:文不语此行的目标,到底是为了什么神秘之物?
夜晚。
二人在一片稀疏草地露宿。
两天接触下来,文不语对眼前这年轻人算是熟悉不少。
这小子比同龄人行事谨慎,却又透着一股农家子弟的质朴和节俭。心思虽细腻,但相对也单纯。
文不语心里戒备松了些,说话也放松许多,偶尔还想逗逗他。
“你那个同门骆师姐,长得挺不错。”文不语盘膝坐着,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你小子是不是喜欢人家?”
陈望闻言一怔,随即神情略带腼腆:
“瞧师兄说的,骆师姐那般人物,哪个男人不喜欢?文师兄……不近女色吗?”
这话反问得巧妙,既承认了喜欢,又将其泛化为人之常情,同时把话题抛回给对方。
文不语不由一滞。
他原以为陈望会慌乱否认,或是支吾遮掩,没料到对方如此坦然。
片刻后,文不语才呵呵一笑:
“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奇,你半路返回,莫不是说了些唐突之语,被人撵走了?”
陈望暗生警惕,担心对方在试探骆嫣等人的动向,神色不变,半真半假道:
“哪能呢。我们遇到宗门精英小队,骆师姐就和他们一起走了。我和那些人不熟,就找借口溜了。”
文不语点了点头,语气略显认真:
“呵呵,小子,我劝你一句。修行之道,女色乃累赘,可破心障,切不可动情。”
陈望不知他说的“破心障”和自己理解的是不是一回事,但也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小瞧自己的定力。
他下意识回道:“我这把年纪了,哪还动什么情……”
话一出口,陈望心中一紧:失言了!
“……我自小体弱,在乡下时,连村妇都瞧我不起。早就知道女人大多慕强,世间也许有知心知意的红颜,但如大海捞针,早不作他想。”
后面的话虽出于本心,却也是找补之语。陈望说完,心中忐忑,看向文不语。
而文不语,在听到那句“这把年纪了”时,心中却是猛然一凛。
表面不动声色,脑中飞速运转,将陈望之前的所有言行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行事谨慎却贪恋灵材……功法杂多无专精……眼神清澈,心思虽细却不深……
最终结论:
对方多半不是散仙夺舍,也非元婴转世。
若真是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怎会如此贪恋低阶灵材?老怪最懂取舍之道,绝不会为几株三百年火候的龙精苁蓉浪费心神。
再者,二世为人的眼神,绝不可能如此清澈单纯。除非上辈子就是个不谙世事的痴修——可那种废物,更构不成威胁。
说起威胁……
文不语内心嗤笑。
就算对方真是元婴转世,故意伪装成这般单纯模样——以其目前筑基中期的修为,对自己也造不成半分威胁。
短短一刹那,文不语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得出一个让他放心的结论:
此子可用,且可控。
文不语顺着陈望的话,淡然说道:
“修行大道,重理不重情。女人大多沦为炉鼎罢了,也就贵门仙月阁功法特殊,倒还能让女修能洁身向道。”
陈望对刚才的失言心有余悸,生怕言多必失,连忙转换话题。
他指向北方天际——
一片奇异的光芒,在夜幕中明灭不定,如同遥远的雷电,却又无声无息。
“文师兄,咱们这两天也走了有几百里地了,那处光芒却始终在北方天际闪烁……莫非这秘境之中,还有什么闪电区域?”
文不语抬眼望去,目光在那片闪烁的光芒上停留片刻,淡淡道:
“陈师弟之前没认真听讲么?清华殿那位老道提过,那便是‘无声雷域’。”
“无声雷域……”
陈望轻声重复着,心中念头转动——
清华殿长老确实说过,无声雷域中出产雷石、雷精等灵材,但与仙月阁的冰系功法并不契合……
骆嫣等人径直向那个方向去,莫非是其中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奇宝或机缘?
文不语却以为他是在担心骆嫣的安危,嘿然一笑:
“贵门精英既然敢冒险进入雷域,身上自然备有避雷灵器,无需多虑。”
他顿了顿,毫不介意地分析道:
“无声雷域之中,尤为珍贵的当属‘极阳雷核’与‘雷元琼浆’。前者可冲煞破邪,通常用作防止邪魔入侵的巨型阵法阵眼;贵派偏居北疆,想来不会为此忧心。”
“至于后者——‘雷元琼浆’,想必才是贵派精英的此行目的。此物富含精纯雷霆灵力,可强行冲刷经脉、扩张丹田,短时间内快速提升筑基修为。只是……”
文不语轻轻摇头,不由叹道,“以狂暴雷力洗练自身,其过程极为痛苦,如万针穿脉,非意志坚韧者不能忍受。贵派……还真是培养出了一批精神卓绝的女修。”
听到这里,陈望心中不由恍然,随即泛起一丝淡淡的唏嘘。
外门终究是外门。
有些机缘,外门弟子连知晓此事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参与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