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中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噼啪声,这几乎成了别墅一楼大厅唯一的声音来源。
窗外,暴风雪在无边的黑暗中疯狂地撞击厚重的石墙和金属框架,发出沉闷而连绵不绝的咆哮。
风声尖锐地穿透缝隙,呜咽着,时而像是女人的哭泣,时而又变成野兽的嘶吼,与别墅内刻意维持的寂静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对比。
前两班守夜——布莱克与艾莉,林牧与顾灵——在高度警惕中平稳度过。
除了风雪的喧嚣和同伴们或深或浅的呼吸声,并无异常。
林牧和顾灵交班时,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色,长时间的紧张和寒冷的后遗症让他们的眼皮沉重。
“玄哥,交给你了。”
林牧声音有些沙哑,拍了拍江玄的肩膀,动作都透着一股疲惫的迟缓。
顾灵也对着江玄点了点头,她冷艳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也失去了白天的锐利,只剩下强撑的清醒。
“去睡吧。”江玄低声道。
他看着两人几乎是拖着脚步回到各自的睡袋,迅速将自己裹紧,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不安的浅眠。
就在顾灵即将钻进睡袋时,江玄忽然叫住了她:“等等。”
顾灵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他。江玄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枚小巧的吊坠。
这正是墨涛的老师交给江玄的人工诡器,据说能在精神层面提供一定防护,对抗幻象和低语侵蚀。
“这个,带着。”江玄将吊坠递给顾灵,语气不容置疑,“可能有用。”
顾灵微微一愣,看着那枚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吊坠,又抬眼看向江玄。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客套。
正如江玄所想,这次任务的核心是保护她,顾家为此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请动了观察者,而墨涛最终选择了江玄——这个在墨涛口中“潜力巨大但经验尚浅”的新锐,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当时其他更资深的人选都深陷任务无法脱身。
这枚吊坠,是额外的保障,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谢。”
顾灵低声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她接过吊坠,小心地戴在脖子上,幽蓝的微光在领口若隐若现,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她没再多言,迅速钻入睡袋,闭上了眼睛。
江玄看着顾灵躺下,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壁炉的火光依旧是温暖的光源,但巨大的空间在火焰的跳跃下,光影变得异常深邃。
众人的睡袋环绕着壁炉,如同散落在光晕边缘的岛屿,更远处的角落则完全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像一个沉默的巨口,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则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焦糊味、防寒服的面料味,以及一种陈年积雪混着尘埃的冰冷气息。
影无声无息地起身。
她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如同掠过水面的幽灵,脚下的地板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走到江玄对面,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到大部分区域,又背靠一根承重石柱的位置,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那柄散发着寒意的匕首被她横放在膝上,冰冷的刃面反射着跳跃的火光,映在她同样毫无波澜的眼眸中。
她没有看江玄,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投注在感知周围环境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上。
这份近乎本能的专业素养,让江玄心中对她的评价又提高了一分。
守夜正式开始。
时间在寂静和风雪的合奏中缓慢流淌。
江玄坐在壁炉旁,背脊挺直,铜镜紧贴胸口,规则残片在口袋中散发着稳定的暖意,对抗着从地板缝隙和门窗边缘渗入的寒意。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双耳过滤着窗外狂暴的风声,努力捕捉大厅内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动静——睡袋的摩擦声、翻身时的呓语、甚至是心跳和呼吸的细微变化。
然而,自打踏入这个雪山任务,尤其是进入这栋诡异的别墅后,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就始终萦绕在江玄心头。
它不像直接的威胁那样尖锐,更像一种弥漫性的不协调。
别墅太“好”了,食物充足、燃料充沛、温暖如春,完美得不真实,像精心布置的舞台。
探险队的标记和日志充满了绝望的警告,指向一个恐怖的“源头”,但他们留下的这个据点却如此“安全”?
这种割裂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让江玄无法真正放松。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投映在对面高大石墙上的影子上。
随着壁炉火焰的跳动,影子也在墙上不安分地摇曳、拉长、缩短、变形。
“别相信影子!别相信声音!”
队长日志里那潦草而力透纸背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钻入江玄的脑海。他盯着自己的影子。
火光闪烁,影子被拉扯得异常细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墙壁高处。
拉长…再拉长…
江玄的瞳孔微微收缩。在他的注视下,那被拉长的影子,在火焰摇曳的某个瞬间,似乎…断裂了?
靠近地面的、连接着他身体的影子部分还在正常晃动,但墙壁高处那被拉得极细长的影子尖端,却像拥有了独立的生命,猛地从墙壁的阴影背景中“剥离”了出来!
那不再是二维的影子,它拥有了厚度!
它像一团浓稠的黑色沥青,无声无息地脱离了墙壁的束缚。
此时,化作一道黑影,带着刺骨的寒意,迅疾无比地朝着坐在壁炉旁的江玄猛扑下来!
速度太快了!
快到江玄的身体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凝聚的、充满恶意的黑暗瞬间充斥了他的全部视野!
而在那团黑暗扑到他面门前的最后一刹那,他清晰地看到,黑影的表面剧烈地蠕动,最终凝聚成了一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张带着恶意的脸!
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空洞的眼窝仿佛两个通往深渊的入口!
极致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江玄的血液和思维!那是一种灵魂都要被冰封的恐怖!
“呃啊——!”一声压抑的惊呼猛地从江玄喉咙里挤出,他整个人像被高压电流击中,剧烈地一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砰!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质椅背上,剧痛传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温暖跳动的火光,安静的睡袋,弥漫着柴火味的大厅。
对面,影依旧抱着膝盖坐在石柱旁,膝上的匕首寒光闪闪。
她似乎被江玄的动静惊动,那双冰封湖泊般的眼睛正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询问,没有关切。
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仿佛在说:“你看到了?”
没有扑下来的黑影,没有自己扭曲的脸。
只有墙上那随着火光正常摇曳晃动的影子,再普通不过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江玄的内衣,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
是梦?
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还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攻击?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胸口的铜镜。
铜镜温润依旧,并没有异常的灼热或冰冷。
真是不尽职的铜镜,居然没有提醒!
规则残片也安稳地待在口袋里。
是吊坠给了顾灵,自己的精神防护减弱了?
还是这别墅本身就有问题?
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确认他除了受惊并无其他异状后,便缓缓移开了视线,重新投向大厅的黑暗角落。
她没有说话,仿佛刚才江玄的失态只是夜风中一片落叶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