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是血色的。
不是形容,是真的血从葬魂谷带出来的、浸透衣袍的、还没凝固的血,在空间撕扯的力量下从每个人身上剥离,在传送通道里拉成一道道猩红的丝线。丝线交织,像一张裹尸布,裹着三十七道身影,坠向出口。
林辰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脚踩实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潮水般的惊呼、抽气、不敢置信的吸气声。睁开眼,是玄天宗广场,白玉铺的地,此刻映着天光,也映着他们这群人。
三十七人。
进去时三百,出来三十七。
人人浴血,站着的姿势都歪歪斜斜,有人靠着剑撑住身子,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吐出来的全是黑红色的血块。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在午后的风里散开,熏得远处围观的外门弟子脸色发白。
林辰站得最直。
他胸前衣袍是破的,露出底下淡金色的疤痕,从锁骨延伸到小腹,像一道狰狞的蜈蚣。但他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的青铜令牌还在发烫,烫得掌心皮肉滋滋作响,但他没松手。
目光扫过广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道尽头是高台。高台上站着两排人,左边以云澜真人为首,清流派长老个个面色凝重;右边空荡荡原本该站着权贵派长老的位置,此刻只有慕容枭一人。
孤零零的慕容枭。
他站在高台右侧边缘,一身紫金长老袍,袍子崭新,纤尘不染。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半眯着,看过来时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先在林辰脸上割了一刀,然后滑向他身后那三十六个血人。
“回来了?”
慕容枭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了修为,清晰地荡开在每个人耳边。
“三百弟子进秘境,出来三十七。林辰”他往前踏了一步,袖中手伸出,食指笔直地戳向林辰面门,“你身为带队者,作何解释?!”
广场死寂。
所有目光都钉在林辰身上。
林辰没立刻回答。他把令牌揣进怀里,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故意挑衅。然后抬头,看向慕容枭。
“秘境凶险,生死各安天命。”他说,“宗主令谕,进秘境前就说清楚了。”
“好一个生死各安天命!”慕容枭冷笑,袖袍一甩,一枚玉简飞出,悬在半空,“那这枚传讯玉简里的求救信号,你怎么解释?!血煞门少主血无涯临死前捏碎玉简,指控你勾结邪道,残害同门!”
玉简发光,投射出一段模糊画面葬魂谷,血海大阵,林辰在吞噬血气。画面掐头去尾,只截了林辰吞噬的那一段,他周身灰气缭绕,表情在血光映照下显得狰狞。
“留影玉简?”有弟子惊呼。
“这能造假。”石大牛嘶吼,他断了一臂,伤口用布条草草扎着,还在渗血,“慕容长老,你血口喷人!”
“闭嘴!”慕容枭厉喝,威压如山压下,石大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膝下白玉裂开蛛网。
“证据在此,容不得你狡辩。”慕容枭转向高台正中,那里空着宗主玄天子闭关未出。但他对着空位躬身,声音悲愤,“宗主明鉴!此子身怀邪术,勾结血煞门,害我玄天宗两百六十余弟子惨死秘境!更盗取秘境至宝,罪无可赦!”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射向林辰。
“为证清白,请宗主准予搜魂!”
搜魂二字一出,满场哗然。
搜魂是什么?是神魂毫无防备地敞开,任人翻阅记忆。轻则痴呆,重则魂飞魄散。这是修真界最恶毒、最屈辱的刑罚,通常只对死敌用。
“慕容枭!”云澜真人踏前一步,面色铁青,“你过分了!”
“云澜首座要包庇此子?”慕容枭寸步不让,“还是说,清流派与血煞门,也有勾结?!”
这话太毒。
云澜真人周身剑气勃发,高台上空气骤冷。
但慕容枭不怕。他孤注一掷了权贵派在秘境的布置全军覆没,儿子慕容轩还在剑冢面壁,若不趁此机会扳倒林辰,等此子成长起来,权贵派再无翻身之日。
“林辰。”慕容枭盯着林辰,一字一顿,“你若心中无鬼,便放开神魂,让诸位长老一观。若你无辜,本座当场自裁,向你赔罪!”
赌。
他在赌林辰不敢。
赌林辰身上真有秘密那诡异的吞噬能力,那恐怖的成长速度,绝不可能干净。只要搜魂,一定能挖出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林辰沉默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又抬头,看向慕容枭。然后,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血沫的嗤声。
“慕容长老。”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你要搜魂?”
“是。”
“行啊。”
林辰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但脚下白玉炸开一圈裂纹。他仰头,盯着慕容枭,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干净,但瞳孔深处,那点灰光在烧。
“来。”他说,“搜。”
“但我话说在前头搜魂之法,需敞开元神,不得有丝毫抵抗。我若抵抗,是你本事不济;我若不抵抗,搜出什么,我认。可若是搜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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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慕容长老,你这身化神巅峰的修为,就得留在这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没人觉得狂妄。因为此刻的林辰,站在那,浑身是血,胸前疤痕狰狞,但气息是渡劫巅峰。离大乘,只差一线。
他才进秘境多久?三个月前,他还是化神。
这是什么修炼速度?
慕容枭瞳孔缩了缩,袖中的手在抖。但他没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他咬牙,“诸位长老作证!若搜出你勾结邪道,当场格杀!若搜不出……本座自废修为!”
他抬手,五指虚张,对着林辰头顶,缓缓按下。
搜魂术起,神魂牵引。
林辰闭上眼睛,真的没抵抗。识海敞开,混沌元神盘坐其中,也睁着眼,冷冷看着探进来的那只“手”。
慕容枭的神识如毒蛇,钻进林辰识海。
第一眼,是混沌。灰蒙蒙的雾,无边无际。他心头一凛,但咬牙往里探。
然后,他看见了
葬魂谷。
血海大阵。
血无涯狂笑的脸。
血神子祭出,血魔残影降临。
林辰燃魂,吞噬血魔。
战天殿。
九尊石像。
青铜令牌。
太初石共鸣。
万族令现。
画面一帧帧闪过,快得惊人。但慕容枭看得清楚没有勾结,没有残害同门。只有林辰在杀,在战,在搏命。清流派弟子死在血煞门围攻下,死在权贵派埋伏里,死在葬魂谷的蚀魂瘴气中。
最后一幕,是战天殿崩塌,神族巨手探入秘境。
慕容枭的神识僵住。
他看见了自己。
在画面角落,一闪而逝那是他暗中与血煞门使者会面的场景,在一处荒山,他递出一枚储物戒,对方接过,点头。
虽然模糊,虽然只有一瞬。
但够了。
“不!”慕容枭尖叫,神识疯狂后退,想逃出林辰识海。
但晚了。
林辰的混沌元神,睁开了眼。
灰色的瞳孔,倒映出慕容枭惊骇的脸。
“慕容长老。”元神开口,声音直接在慕容枭神魂中炸响,“看够了吗?”
然后,吞。
不是吞噬记忆,是吞噬这道探进来的神识。混沌气如饕餮巨口,一口咬下。慕容枭惨叫,七窍同时飙血,身形踉跄后退,撞在高台栏杆上,栏杆断裂。
“你……你阴我!”他指着林辰,目眦欲裂。
“阴你?”林辰睁眼,瞳孔里灰光未散,“是你要搜魂的。”
他转身,面向广场,面向所有玄天宗弟子、长老。
“诸位都看见了。”他声音提起来,带着渡劫威压,滚滚荡开,“慕容枭,玄天宗权贵派长老,暗中勾结血煞门,出卖宗门情报,在秘境设伏,害死我宗两百六十余名弟子!”
“血口喷人!”慕容枭嘶吼,“你有何证据?!”
“证据?”
林辰笑了。
他侧身,看向身后。
那里,苏沐月怀里,一直昏迷的赵雷,手指动了动。
然后,睁开了眼。
很费力地睁开,瞳孔涣散,但还活着。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但用了最后力气,从怀中摸出一物。
一枚留影石。
沾满了血,但完好无损。
苏沐月接过,注入灵力。
留影石发光,投射出画面
葬魂谷,血煞门三百精锐,权贵派五十死士,将清流弟子团团围住。血无涯狂笑,手中捏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上,有慕容枭的神魂印记。
“慕容长老说了,一个不留!”
“杀!”
画面里,权贵派弟子狞笑着挥剑,砍向同门。清流弟子一个个倒下,血染红山谷。
然后,是林辰暴起,吞噬血魔,反杀血无涯。血无涯临死前,捏碎玉简,但不是求救是指证。他嘶吼着喊出慕容枭的名字,喊出交易细节,喊出权贵派如何与血煞门勾结,如何许诺秘境资源,如何要置林辰于死地。
画面最后,是血无涯的储物戒,被林辰捡起。戒中有玉简,玉简里,是慕容枭亲笔书信,盖着神魂烙印。
铁证如山。
广场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炸了。
“叛徒!!”
“慕容老狗!你不得好死!”
“两百多条人命啊!畜生!”
外门弟子红了眼,内门弟子拔了剑,连一些中立的执事、长老,都面露怒容。勾结邪道,残害同门,这是修真界大忌,是踩在所有人心尖上的底线。
慕容枭脸色惨白如纸。
他盯着那枚留影石,盯着画面里自己那张脸,浑身开始抖。不是怕,是疯。
“假的……都是假的!”他嘶吼,状若癫狂,“这是幻术!是林辰这小畜生用邪术伪造的!云澜!你们清流派勾结外人,陷害老夫!!”
“够了。”
一道声音响起。
很轻,很淡。
但响起的瞬间,整座广场,所有声音,全部消失。
风停了。
云住了。
连呼吸都凝滞。
高台正中,那空置了百年的宗主位,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白衣,白发,面容年轻,但一双眼睛,深邃如万古星空。
玄天子。
他坐在那,仿佛一直就在那。只是没人看见,直到他开口。
“慕容枭。”玄天子开口,声音无悲无喜。
慕容枭浑身剧颤,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宗主……宗主明鉴!老夫冤枉!是林辰,是他陷害老夫!他身怀邪术,他”
“本座闭关百年,不是死了。”
玄天子打断他。
目光落下,落在慕容枭身上。
只一眼。
慕容枭周身紫金长老袍,寸寸碎裂。化神巅峰的修为,如被戳破的气球,疯狂外泄。他惨叫着,蜷缩在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衰老,皱纹爬满全身,头发由黑转灰,再转白。
三息。
仅仅三息。
一个化神巅峰,成了一具瘫在地上的、白发苍苍的、修为尽废的枯槁老人。
“废你修为,发配幽冥矿洞,永世不得出。”
玄天子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所有人心脏上。
“权贵派核心,全部下狱,彻查。”
“若有牵连,无论何人,一律同罪。”
说完,他看向林辰。
目光在林辰胸前疤痕上停留一瞬,又落向他怀中的青铜令牌。
“万族试炼令。”玄天子缓缓道,“好生珍惜。”
然后,身影淡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高台上,慕容枭瘫在那,像条死狗。权贵派那些还站着的长老、执事,面无人色,被执法堂弟子当场拿下,镣铐加身。
广场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林师兄!!”
然后,山呼海啸。
“林师兄!!”
“林师兄!!!”
声浪如潮,淹没了白玉广场,淹没了午后阳光,淹没了之前所有血腥与绝望。
林辰站在声浪中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
又抬头,看向远处天空。
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金灿灿的。
他握紧怀里的令牌。
三年。
万界山。
这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