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鸷杀手被裹成球,头顶那包薯片在夜风里晃了半晌,忽然轻轻一跳。
我盯着他头上那个粘土手办,它刚才确实动了。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错觉——那裂开的嘴角,像是笑了一下。
“你再装死,”我蹲下来,手指敲了敲它的脑袋,“下回泡面汤都不给你沾。”
手办没反应。
罗特斯缩在三米外,触须紧紧缠着自己:“别碰它!这玩意儿要是炸了,我新涂的唇膏就白搭了!”
我没理他,又敲了两下:“请了你三回泡面,连个响都没有。你要真是初代,好歹给点面子。”
话音刚落,那手办脖子咔地一转,裂缝眼睛直勾勾盯住我。
然后,一张嘴。
声音干巴巴的,像老式收音机卡了磁带:“这游戏太幼稚了。”
我愣了零点一秒,随即笑了:“哦?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要等我退休才认亲。”
它不动,只用那对裂纹眼珠子瞪着我:“你们这些后辈,打打杀杀也就算了,现在连对决都要走棋盘格子?赫尔德那老太婆越来越没创意。”
“棋盘是她搞的。”我说,“我们只是按规则走流程。”
“流程?”它嗤了一声,“上古之战哪有这么多规矩?谁赢谁当爹,输了滚去喂虫子。现在倒好,还得打卡签到、完成任务链、集齐印章换薯片——你见过哪个神明为了一包零食拼命?”
我摸了摸兜,掏出手机解锁:“你说得对,是挺傻。那你来玩个不傻的。”
我把屏幕塞进它怀里:“《消消乐》第三百关,过了算你牛。”
手办低头看着旋转的糖果方块,一根触须慢慢伸出来,戳了戳屏幕上的紫色 jelly bean。
“……这关过不去。”它说,语气居然有点委屈。
罗特斯一听,立刻蹭过来:“我帮你!我擅长消除类!当年我在数据海刷成就,连消纪录保持了一百三十年!”
手办抬头,瞥了他一眼:“你?八爪鱼涂口红的审美,也配谈策略?”
罗特斯当场僵住,所有触须耷拉下来:“我只是想融入集体……”
“闭嘴。”我按住手机,“专心过你的关。”
手办又戳了一下屏幕,三颗橙色糖果炸开,连锁反应触发,满屏光效哗啦啦闪起来。
“勉强。”它说。
“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卡住?”我问。
“系统延迟。”它立刻反驳,“不是我操作问题。”
“行行行,系统背锅。”我靠在翻倒的碰碰车边上,“那你继续,我看看你能撑几关。”
它没答话,触须一根根探出来,稳稳架住手机,屏幕光映在它脸上,裂纹都亮了。
罗特斯蹲在一旁,小心翼翼举起一瓶矿泉水:“那个……要不要支架?这个高度刚好。”
手办看都没看他,但也没拒绝。罗特斯赶紧把瓶子竖起来,用一条触须轻轻托住手机底部。
“谢谢。”手办突然说。
罗特斯整个人一颤,差点把水瓶打翻:“啊?你、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它重复一遍,语气依旧冷,“虽然你审美堪忧,但服务态度还行。”
“我……我能当您的专属后勤!”罗特斯激动得触须发抖,“我可以每天给您换新水瓶!还能加热!加糖!加气泡!”
“我不喝甜的。”手办淡淡道,“而且你离我远点,你身上那股香水味熏得我代码紊乱。”
罗特斯瞬间蔫了,默默缩到角落,开始给自己重新涂唇膏。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一个粘土手办坐在俘虏头上打手游,旁边八爪鱼使徒跪着递水瓶,而我这个咸鱼程序员正蹲在地上看进度条。
这画面,比赫尔德的棋盘还魔幻。
“你到底是谁?”我问。
“初代。”它头也不抬,“也是最早的bug。”
“所以你是系统的一部分?”
“不。”它纠正,“我是系统的‘错误提示’。你们现在用的这套规则,全是后来修修补补凑出来的。真正的世界,根本不需要按钮、任务、倒计时这些东西。”
“那需要什么?”
“需要痛。”它终于抬眼,“需要疼到忘记规则,才能打出真实的招。”
我没吭声。
这话听着玄乎,但我知道它没说错。每次我想拼命,系统就罢工;可只要我摆烂,它反而替我卷上天。
或许真如它所说——这世界喜欢的,从来不是努力的人。
而是懒得努力的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话?”我又问。
“因为之前没人让我玩游戏。”它继续戳屏幕,“你们一个个不是打架就是跑图,烦死了。直到你把《消消乐》塞给我,我才觉得——哦,还有人记得什么叫‘好玩’。”
“好玩?”我笑了,“你现在可是坐在一堆阴谋和尸体中间打消除游戏。”
“正因为这样才难得。”它瞥我一眼,“越是乱七八糟的地方,越该做点简单的事。不然跟赫尔德有什么区别?整天想着控制、重启、格式化——烦不烦?”
我点头:“你说得对。她就像个强迫症老板,非要把所有人塞进kpi表格里。”
“而你不一样。”它突然盯着我,“你穿来那天,第一件事不是练级,不是接任务,而是找插座充电。”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它冷笑,“你还穿着那件印字卫衣,背后写着‘代码无bug,人生有bug’。你以为这是巧合?那是我刻进法则里的签名。”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它却不再多说,低头继续打游戏。第三百一十关开启,六色糖果堆叠成塔,它操作忽然变快,触须灵活得不像泥捏的。
连爆三波大招,满屏特效炸开。
“爽。”它说。
罗特斯小声插嘴:“您这手法……简直神级。”
“一般。”它放下手机,“主要是这游戏设计太弱智,随便玩玩都能过。”
“那你接着玩?”我把另一部备用机掏出来,“五百关以后都是玩家自制关卡,难度飙升。”
它看了一眼:“可以。不过这次,我要调成震动模式。”
“行。”我递过去,“顺便问一句,你觉得我现在算不算‘活明白了’?”
它接过手机,震动开关一开,机身嗡嗡作响。
然后看了我一眼:“你还没明白。但至少,开始装不明白——这就够了。”
我笑了。
远处游乐场的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鬼屋门口的灯一闪一灭。被捕的阴鸷杀手躺在地上,嘴里还在嘀咕“非法拘禁”,但没人搭理他。
我坐上翻倒的旋转木马,翘起二郎腿。
手办抱着手机打得专注,屏幕光照亮它半边脸。罗特斯趴在一旁,用触须一点点调整水瓶角度,生怕挡了光线。
风刮过空地,吹起几片薯片包装纸。
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手办脚边。
它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那根原本僵直的触须,悄悄弯了一下,把纸片往远处拨了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