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赵大民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又把竹篮里的松茸和松露仔细拾掇了一遍,用干净的布盖好,生怕磕碰坏了。
苏宁宁一翻身摸了个空,揉着眼睛坐起来说:“这么早就走啊?不吃口热乎饭再去?”
赵大民咧嘴一笑,弯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说:“这玩意放家里时间长就蔫儿了,到时候就不值钱了,得赶早。”
他背上竹篮,又揣了两个苞米饼子,跟赵妈和姜暖暖打了声招呼,就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赶。
赵大民脚下生风,走得格外快。
刚到村口,正好赶上第一班公交车。
他挤在一群去赶集的老乡中间,怀里紧紧护着竹篮,生怕被人碰着。
下了车,赵大民直奔闫大哥中药铺,铺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赵大民小心翼翼地放下竹篮,掀开湿布,露出里面鲜嫩的松茸和圆滚滚的松露。
“又给你带好东西了!赶紧看看,这是我从后山采的松茸和松露,这儿收不收?”
他搓着手,期待能多卖些钱。
闫强放下手里的戥子,凑过来看了看,眼睛顿时亮了。
他拿起一朵松茸,捏了捏菌盖,又拿起一颗松露闻了闻,连连点头说:“好东西啊!都是新鲜的,品相也好!你这小子咋净能整到稀罕玩意儿!”
听到这话赵大民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地往外溢着说:“那你看,能给啥价钱?”
闫强掂了掂分量,又跟旁边的伙计嘀咕了几句,转头对赵大民说:“松茸俺给你算两个大团结一斤,松露这玩意儿稀罕,给你算三个大团结一斤,你看咋样?”
这个价钱比赵大民预想的还高,他差点乐出声,点了点头说:“行!就按你说的来!”
过了秤,松茸称了三十斤,松露称了二十斤,算下来一千二百块钱。
闫强从钱匣子里数出一千二百块钱递给赵大民。
临走闫强还特意嘱咐说:“大民,下回再有这么好的山货,还往我这儿送,冲咱这关系,价钱肯定不亏待你!”
赵大民攥着那沓崭新的票子,手心都出了汗,脚步轻快得象踩在云里。
他没在集市多逗留,径直往国营商场的方向赶。
刚到商场门口,就瞅见那块红底黄字的招牌,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头摆着的金首饰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皱巴巴的褂子,抬脚迈了进去。
商场里人来人往,售货员阿姨穿着挺括的制服,正麻利地给顾客拿东西。
赵大民一眼就瞅见了首饰柜台,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台里的金链子。
“同志,这个大金链子,拿出来我看看。”
售货员抬眼打量了他一下,看他穿的破不喽搜地,待搭不理地说:“你看这款,都可贵了,都是最新的样式,可不是那塑料的便宜货,这可是足金的,7块3一克呢。”
赵大民的目光落在一条最粗的链子上,那链子金光闪闪,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结实。
“我要这条。”
他指着那条链子,语气笃定。
售货员拿起链子,用小秤称了称,笑着说:“正好二十克,算下来一百四十六块钱。”
赵大民心里早算了帐,听到价钱二话不说,从怀里的票子里头抽出一百五十块递过去。
售货员麻利地找了他四块零钱,又拿出红绒盒子,把金链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递给了他。
赵大民捧着那个盒子,像捧着稀世珍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揣好盒子,又在商场里转了转,给苏宁宁又买了一个金戒指,给丫丫买了一个黄金长命锁,这才心满意足地往车站赶。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还是紧紧护着怀里的东西,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苏宁宁看到金链子时惊喜的模样。
赵大民一路小跑回了家。
掀帘进屋,苏宁宁正端着菜往炕桌上摆,身上那件红色衬衫衬得她脸蛋红润白淅,喇叭筒牛仔裤裹着翘臀和纤细的腿,看着赵大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炕桌上摆着白面馒头,暄腾腾地冒着热气,一碗酱炖茄子油光锃亮,还有一大盆松茸炖小鸡儿,鸡块炖得酥烂,松茸的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苏宁宁转过身,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碗,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赶紧放下碗,拿起桌边的毛巾递过去说:“咋跑这么急?看你累这样儿。”
赵大民嘿嘿笑着,接过毛巾擦了把汗,眼睛却没离开她身上的红衬衫:“这身衣裳你穿着可真好看,等我挣钱,天天给你买!”
苏宁宁抿嘴笑着说:“快洗手吃饭,特意给你留了俩大馒头,还有这松茸炖鸡,松茸放了一整根,鲜着呢。”
里屋的门帘一挑,赵妈抱着丫丫走了出来,姜暖暖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本旧书。
丫丫看见赵大民,伸出小胖手就“啊啊”地叫,赵大民赶紧上前,从赵妈怀里接过闺女,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俺的大闺女,想爹没?”
姜暖暖笑着打趣着说:“大民哥这是捡着宝了?看你乐的,嘴都合不拢了。”
赵大民神秘兮兮地扬了扬下巴:“还真有好事儿,一会儿吃完饭给你看。”
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下,赵妈给姜暖暖夹了块鸡肉,又给丫丫的小碗里拨了点炖得软烂的土豆泥。
赵大民咬了一大口白面馒头,就着酱炖茄子,香得直眯眼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折腾一天可给我饿够呛。”
赵妈笑着瞥了苏宁宁一眼说:“你媳妇儿做啥都好吃。”苏宁宁脸上泛红,轻轻踢了赵大民一下。
姜暖暖尝了口松茸,忍不住点头说:“这松茸是真鲜,大民哥,你这整到的宝贝可真不少。”
赵大民没说话,心想,往后天天去,保准让自己媳妇儿顿顿都有山货吃。
吃完饭赵大民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三个红绒盒子,一个个摆在炕桌上。
金光闪闪的盒子在灯下晃得人眼晕,赵妈愣了愣:“这是买的啥?”
赵大民先拿起最小的那个盒子,打开,里面的黄金长命锁上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小字,精致得很。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锁,走到丫丫面前,轻轻套在她脖子上宠溺地说:“这是给俺闺女的,戴着辟邪,保她平平安安长大。”
丫丫晃着小脑袋,小手抓着长命锁,咯咯直笑,口水都沾在了锁片上。
赵妈看得眼圈发红,拿手帕擦了擦眼角说:“你这孩子真是改好了,出门也知道惦记给家里的媳妇儿孩子买东西了!”嘴上说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苏宁宁也看直了眼,伸手摸了摸丫丫脖子上的锁,指尖都有些发颤。
赵大民又拿起另一个盒子,拿到她面前深情地看着宁宁说:“媳妇儿,这个是给你的。”
苏宁宁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光面的金戒指,款式简单大方,却亮得晃眼。
赵大民握住她的手,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不大不小,正合适。
苏宁宁的手微微一抖,抬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半天没说出话。
赵大民拿起最后一个盒子,里面是那条他精挑细选的粗金链子。
他站起身,走到苏宁宁身后,撩起她的一缕头发,漏出她纤细白淅的脖颈,把金链子绕在她脖子上,扣好搭扣。
冰凉的金子贴着脖颈,苏宁宁身子一僵,伸手摸了摸,沉甸甸的,心里却暖得发烫。
赵大民低头,凑在她耳边问:“好看不?”
苏宁宁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地说:“好看,就是太费钱了。”
赵大民咧嘴笑着说:“今儿的松茸和松露卖了一千二,比预想的多不少,我挣钱不就是给媳妇儿花的吗?”
赵妈吃了一惊道:“这么多?那东西这么值钱?”
赵大民得意地说:“我跟城里的中药铺老板闫哥比较熟,我每次有好东西都往他那送。”
姜暖暖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噙着笑,眼底满是羡慕。从她下乡,赵家待她如亲人,赵大民和苏宁宁更是处处照顾她,她一直记在心里。
苏宁宁摸着脖子上的金链子,又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忽然起身,想要放起来,被赵大民一拦住腰,他宠溺地看着宁宁说:“不行放起来!你带着好看,别不舍得戴,听说这玩意越戴越亮呢。”
从来也没有人对苏宁宁这么好过,哪怕结婚的时候,赵大民也是什么都没给买,更别说给她买黄金了……
赵大民看着苏宁宁红润的眼框,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说:“往后啊,我天天上山采山货,多挣点钱,都给你!”
苏宁宁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软软地说:“我信你。”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邻居王婶的声音:“大民在家吗?我想跟你家借头蒜。”
赵大民应了一声,松开苏宁宁,笑着走出去开门。
王婶一进门就瞅见宁宁脖子上的金项炼,啧啧称奇道:“哎呀,这大金链子就是好看!大民啊,你可真有本事,对媳妇儿可真好!”
王婶的大嗓门,引来了隔壁的二柱媳妇,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围着丫丫脖子上的长命锁看了半天,都夸赵大民能干,苏宁宁漂亮又有福气。
赵大民站在一旁,看着屋里说说笑笑的众人,看着苏宁宁脸上幸福的笑容,
看着丫丫咯咯的笑脸,心里头满当当的。
他想,日子就该是这样,热热闹闹,踏踏实实,往后的光景,只会越来越好。
夜渐渐深了,姜暖暖回了东屋,赵妈也回了家,丫丫也睡着了。
苏宁宁靠在赵大民怀里,手指轻轻抚摸着脖子上的金链子。
她轻声说:“往后上山,可得小心点,别摔着碰着。”
赵大民赶紧从兜里翻出一卷钱,递给了苏宁宁。
“媳妇儿这是剩的钱,你拿着。”
宁宁开心地接过钱,起身锁进了木头柜子里。
赵大民握着宁宁的手说:“等明天,我带你去二道沟那个山上去玩,那个山上有大腿蘑,那玩意长得老好看了,吃着滑溜溜儿的,干爹说那玩意好吃,咱采回来,用线串上晾成干,冬天炖肉最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