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能照出人影。上午九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新泡的龙井茶香，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感。
每周一次的市长办公例会，本该讨论重点项目进度和日常政务。但今天，气氛从一开始就有点不对。
常务副市长高建设坐在市长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他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的笔帽，被他无意识地拧开又盖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市长正在听取关于老旧小区改造进度的汇报，高建设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空着的一个位置——那是另一位副市长出差了——更多时候，是落在自己面前一份内部参考材料上，眉头紧锁。
终于，轮到分管公安、司法的副市长汇报近期社会治安情况。这位副市长简要提了提几个专项治理的成效，语气平稳。
高建设突然打断了话头，他没看那位副市长，而是把目光投向坐在会议桌中段、列席会议的市纪委书记郑国锋。
“社会治安，是经济发展的基础，是营商环境的脸面。”高建设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我们搞经济，抓项目，前提是稳定。没有稳定的社会环境，哪个企业家敢来投资？哪个老百姓能安心过日子？”
他顿了顿，手里那支笔“咔哒”一声重重合上，抬眼扫视了一圈与会人员。
“但是，最近我听到一些反映，也看到一些材料。”高建设拿起面前那份内参，轻轻抖了抖，“个别县区，在所谓的‘优化营商环境’、‘扫黑除恶’过程中，方式方法简单粗暴，搞‘运动式’、‘一刀切’的执法。不分青红皂白，对一些正常经营的企业，说查就查，说封就封，搞得人心惶惶。”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列席的几位局长悄悄交换着眼色。谁都知道，刘金龙昨晚在清贫县被抓了，昌盛系被一锅端。高市长这话，指向再明显不过。
坐在另一侧的马文斌，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又微微低下头，假装认真记录，额角却有点见汗。
高建设继续道：“我不是说违法犯罪不该打击。该打！而且要狠狠打！但前提是依法，是精准。不能为了出政绩，为了显得自己有魄力，就扩大化，就搞得鸡飞狗跳，影响一个地方的经济基本盘。这叫什么？这叫顾此失彼，这叫饮鸩止渴！”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批评的意味：“特别是，我们有些领导干部，年轻，有冲劲，这很好。但不能有冲劲就乱冲，有魄力就蛮干。要讲政治，顾大局，懂方法！不能把正常的市场行为，把企业发展中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都上纲上线，都往黑恶势力上扯。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制造问题，是破坏我们辛辛苦苦营造起来的‘亲清’政商关系！”
这话就相当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骂唐建科“不讲政治”、“乱搞一通”、“破坏营商环境”。
几位副市长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摆弄钢笔。谁都知道高建设和刘金龙关系匪浅，刘金龙倒了，高建设这是急了，要反扑，而且一上来就扣大帽子。
市长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建设同志的意见，值得重视。执法要规范，要保护企业合法权益，这个原则必须坚持。国锋同志，纪委那边最近收到相关反映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郑国锋身上。
郑国锋脸上没什么表情，扶了扶眼镜，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市长，各位领导。市纪委近期确实收到一些关于清贫县相关工作的情况反映，有群众举报，也有企业申诉。我们正在按程序了解核实。纪委办案，始终坚持实事求是、依规依纪依法的原则，既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搞‘运动式’执法。请市委市政府放心，也请各位领导监督。”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否认收到反映（实际上高建设派的举报信确实收到了），又强调了纪委的原则，还把皮球轻轻踢回给“市委市政府”。
高建设对郑国锋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他不再绕圈子，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我这边，也收到一些反映材料，比较具体。”高建设盯着郑国锋，话却是对市长说的，“是关于清贫县委书记唐建科同志的一些问题反映。涉及在招商引资、项目引进过程中，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是否滥用职权为特定企业谋利，甚至还有个人作风方面的一些问题。反映人署名清晰，言之凿凿。”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压迫感：“我认为，这些问题，尤其是涉及主要领导干部、又可能影响一个县发展大局的问题，不能含糊，不能遮掩。既然有举报，有反映，我们就要重视，就要给群众、也给被反映的同志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我建议，市纪委应该立即成立调查组，进驻清贫县，对这些反映的问题，进行深入、彻底的调查核实！如果没问题，就还干部一个清白；如果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那也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这样才能真正维护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才能真正让企业家放心，让群众安心！”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高建设这一手，狠辣而直接。他不再掩饰，公开抛出针对唐建科的“举报信”，并以常务副市长的身份，强烈建议甚至可以说是要求市纪委立即派调查组下去。这既是将唐建科置于被审查的被动地位，也是对郑国锋和市纪委的公开施压，更是做给所有参会人员看——他高建设，不是那么好动的，谁动了他的人，他就要反击，而且反击的力道十足。
马文斌的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市长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郑国锋：“国锋同志，你看呢？”
郑国锋迎向高建设逼视的目光，脸色依旧平静。他缓缓开口：“高副市长的建议，是从关心干部、维护大局的角度出发，我理解。对于任何党员干部的举报，纪委都有责任核实清楚。既然有具体的署名举报材料，”他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市纪委会依法依规受理，并按照规定程序进行处理。是否需要、何时成立调查组，如何开展调查，纪委常委会将进行专题研究，在必要时提请市委决定。我们会确保调查的客观、公正、保密，尽快查明事实，向市委和上级纪委报告。”
他没有当场答应立刻派调查组，而是把程序摆了出来，强调了纪委的独立性和组织原则，既没有硬顶高建设，也没有退缩，分寸拿捏得极准。
高建设眼神阴鸷，知道郑国锋这是在用程序拖延，但对方句句在理，他一时也无法再逼迫。他靠回椅背，冷冷道：“希望纪委能高度重视，尽快行动。清贫县现在正值发展关键期，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更不能让个别有问题的人，影响了全县的大好局面！”
会议的后半程，气氛始终有些压抑。高建设不再发言，但那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会议室。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高建设走到门口，特意停下，等了一下走在后面的郑国锋。
“国锋书记，”高建设脸上挤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唐建科年轻，有干劲，但有时候容易冒进，考虑不周。你们纪委调查，是帮助干部，保护干部。一定要深入细致，把问题查清楚，这也是对他本人负责嘛。”
郑国锋点点头，同样低声道：“高副市长放心，纪委办案，只看事实和证据，对组织负责，也对干部本人负责。”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意味。高建设拍拍郑国锋的胳膊，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戾气。
郑国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眉头才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对等在那里的办公室主任沉声道：“通知在家的纪委常委，下午三点，召开紧急常委会。另外，请负责信访和案管的同志，马上把关于清贫县唐建科同志的所有举报材料，无论署名匿名，全部调出来，送我办公室。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