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三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轿车,悄然驶入清贫县委大院。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列队迎接,只有县委办主任和县纪委的一名副书记等在楼前。车子停稳,车门打开,一行人陆续下车。为首的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目光平静,正是市纪委常务副书记孙振邦。跟在他身后的是位四十出头、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市纪委第六纪检监察室主任王建平。
最后下车的,是两位年轻的办案人员,一男一女,提着公文包和简单的行李,表情公事公办。
县委办主任连忙迎上去,脸上挤出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孙书记,王主任,一路辛苦!欢迎各位领导到清贫指导工作。县委马县长和建科书记在小会议室等候。”
孙振邦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客气了,我们是来工作的,按程序办事,尽量不打扰县里的正常运转。”
王建平则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已经快速扫视了一圈略显陈旧的县委办公楼,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一行人沉默地走进大楼。楼道里偶尔遇到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身让开,眼神里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空气似乎都因为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变得凝滞、沉重。
小会议室里,唐建科和马文斌已经起身等候。唐建科神色平静,目光沉稳。马文斌脸上挂着标准的、略显公式化的笑容,主动伸出手:“孙书记,王主任,欢迎欢迎!”
简单寒暄,各自落座。茶水早已备好,冒着袅袅热气。
孙振邦没有绕圈子,直接进入主题,语气依旧平和,但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的审慎:“建科同志,文斌同志。受市纪委常委会指派,由我担任组长,建平同志担任副组长,我们四人组成工作组,进驻清贫县。主要任务是,就近期市纪委收到的、关于清贫县在改革发展、营商环境建设,以及涉及个别领导干部的有关问题反映,进行必要的了解核实。这是市委的决定,也是正常的监督执纪程序。希望县委县政府能够理解,并予以配合。”
唐建科点点头,声音清晰:“孙书记,王主任,县委坚决拥护市委和市纪委的决定,欢迎工作组进驻监督指导。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工作组的工作,如实提供情况,客观反映问题。清贫县的工作,有成绩,肯定也有不足,我们愿意在监督下改进、提高。”
马文斌在一旁跟着点头:“对,对,全力配合,全力配合。”
王建平这时开口,声音比孙振邦硬朗许多,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唐书记,马县长,工作组这次下来,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初步计划,会采取调阅资料、个别谈话、走访相关企业和部门等方式开展工作。为了不影响县里正常工作,也为了提高效率,工作组需要一间相对独立的办公室,以及查阅相关文件资料的权限。同时,我们会根据情况,与部分县领导、相关部门负责人、以及涉及到的企业代表、群众代表进行谈话了解。谈话名单和顺序,我们会提前与县委办沟通。”
“没问题。”唐建科立刻表态,“吴主任,”他看向坐在后排记录的吴天明,“你全力配合工作组,工作组的办公地点、后勤保障、谈话安排,由你直接对接,确保工作组工作需要。县里所有部门、所有干部,必须无条件配合工作组调查,如实回答问题,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更不得弄虚作假!”
“是,书记!”吴天明立刻应道,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另外,”唐建科转向孙振邦和王建平,态度坦然,“关于涉及我个人的有关反映,我在此郑重表态:我唐建科在清贫县工作期间,一切决策、一切行为,均出于公心,恪守党纪国法,自觉接受组织和群众监督。我对我个人的所有行为负责。工作组在调查过程中,如果需要我说明情况,我随时配合,知无不言。也恳请工作组深入调查,用事实说话,还事情以本来面目。”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接受监督的态度,也暗含了对自己清白的信心。
孙振邦看着他,点了点头:“建科同志有这个态度,很好。我们纪委的工作原则是实事求是,重证据,重调查研究。请放心,我们会客观公正地处理每一条线索,对组织负责,也对干部本人负责。”
王建平却紧接着问了一句,目光如锥:“唐书记,工作组在查阅资料和谈话过程中,如果涉及到一些尚未公开的县委决策过程、会议记录,特别是关于昌盛公司处理、以及近期几个重大项目引进的详细材料,包括可能存在不同意见的讨论记录,会不会有什么障碍?”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马文斌的眼皮跳了一下。
唐建科面不改色:“没有任何障碍。县委的决策,只要是依照党章和法律规定进行的,只要不涉及国家秘密,都光明正大,都有记录可查。工作组可以调阅县委常委会、专题会议的所有合规记录。涉及到具体项目的,可以调阅发改、招商、自然资源等部门的全套档案。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依法依规查阅,注意保密纪律。”
!“这个自然。”王建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并未减少。
见面会时间不长,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划的界限也划了。工作组的态度明确,县委的态度也明确。平静的水面下,是看不见的激流暗涌。
会后,吴天明领着工作组去了早已准备好的、位于县委办公楼另一侧僻静角落的两间办公室。孙振邦和王建平一间,两位年轻干部一间。办公室配备了必要的办公设备、保密柜,电话和网络都是新拉的专线。
安顿下来后,孙振邦对吴天明说:“小吴主任,麻烦你先将清贫县本届县委班子组成以来,所有常委会的会议纪要、记录,以及关于招商引资、重大项目决策、营商环境整治等方面的专题会议材料,特别是涉及昌盛公司、绿源集团、山水集团项目的所有文件,先调过来。我们初步熟悉一下情况。”
“好的,孙书记,我马上去办。”吴天明应下,快步离开。
王建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车辆和人员,对孙振邦道:“孙书记,看来这位唐书记,底气很足啊。”
孙振邦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底气足不足,要看事实和证据。我们按程序办事,把该了解的情况了解清楚。建平,你负责梳理一下那些举报材料,理出重点和疑点,我们商量一下谈话的名单和顺序。记住,我们是来搞清事实的,不是来搞斗争的。一切用证据说话。”
“我明白。”王建平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材料,眼神锐利,“举报信里提到的几个关键点,特别是绿源项目土地价格、山水项目招标过程,还有唐建科与那个市台女记者的关系,都需要重点核实。我建议,明天上午,先找县长马文斌和常务副县长分别谈话,听听班子其他成员的说法。”
孙振邦沉吟了一下:“可以。先外围,再核心。注意方式方法。清贫县刚刚经历一场大的整治行动,干部队伍思想可能会有波动,谈话要注意引导,既要了解情况,也不要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
“好的。”王建平在笔记本上记下。
这时,吴天明带着两个办公室的年轻人,抱着好几大摞厚厚的文件盒走了进来,轻轻放在靠墙的桌子上。“孙书记,王主任,这是第一批材料。其余的正在整理,稍后送来。”
“辛苦了。”孙振邦点点头。
吴天明离开后,王建平走到那堆文件前,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会议纪要,嘴角扯了扯:“工作量不小啊。孙书记,看来咱们得在清贫县住上一段日子了。”
孙振邦戴上老花镜,拿起一份文件,缓缓道:“既来之,则安之。把情况搞清楚,就是对工作负责,对干部负责。开始看材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