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楼，七楼。
副市长的办公室在走廊东侧，比县委书记的办公室稍大一些，陈设也更新。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宽大气派，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已经摆放了一些政策文件汇编和市情资料。对面墙上挂着本市的行政区划图。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正好洒进来，落在米色的地毯上，暖洋洋的。
唐建科站在窗前。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视野开阔了许多。近处是市政府规整的院落和街道，远处能看到城市错落的楼宇，更远方，则是淡青色山峦的轮廓。他知道，在那个方向，车要开两个多小时，翻过好几座山，才是清贫县。
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刚才已经响过两次。一次是市政府秘书长打来的，客气地询问办公室还有什么需要添置，顺便提醒他明天上午九点半的市政府常务会议。另一次是分管部门的办公室主任，汇报了近期几项主要工作的基本情况，请他指示。
指示。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了。
唐建科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很舒适。他随手翻开吴天明刚刚送来的一份文件夹，里面是市政府领导的分工文件。他找到自己的名字那一行：“唐建科副市长：负责农业农村、乡村振兴、文化旅游、广播电视、体育方面工作。分管市农业农村局、市乡村振兴局、市文化和旅游局、市广电局、市体育局……”
职责很明确，摊子也不小。他正细细看着，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刘晓慧。
他接起，脸上不自觉地带上笑意：“刘大记者，这个点怎么有空？没在跑新闻？”
电话那头传来刘晓慧清脆带笑的声音：“刚剪完一条片子，偷个闲。怎么样，唐大市长，新办公室坐着还习惯吗？有没有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什么凌绝顶，就是楼层高了点。”唐建科笑道，身体向后靠了靠，“感觉就是……桌子大了，文件多了，责任也更具体了。刚才看了分工，农业、旅游这块，正好接着清贫县的茬儿，但又是在全市的盘子上看，感觉不一样。”
“那当然，你现在是操盘手之一了。”刘晓慧语气里带着骄傲，也有关切，“压力肯定更大吧？我听说，市里对文旅融合、乡村振兴这块，期望值很高，但也有不同声音。”
“有压力是正常的，有不同声音也正常。工作嘛，就是在统一思想、克服困难中推进的。”唐建科语气平和，“对了，你最近怎么样？高建设那件事的后续报道，反响挺大，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我能有什么麻烦？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报道客观。台里领导还表扬了，说发挥了舆论监督的积极作用。”刘晓慧顿了顿，声音轻柔了些，“就是……以后你去县里调研，我大概不能像以前那样，‘恰好’也在那儿采访了。得注意影响了。”
唐建科心里微微一暖，也有一丝歉意：“委屈你了。以后……我多注意。”
“谁委屈了？我高兴着呢！”刘晓慧立刻打断他，语气又变得明快，“看到你一步步走得稳，实现理想，我比什么都高兴。再说，我又不是围着你的卫星，我也有我的事业要拼。我们台里正在策划一个全省范围的‘乡村振兴一线行’大型系列报道，我可能要去竞聘出镜记者和主编，要是选上了，以后全省跑，说不定还能挖掘出比清贫县更有意思的样板呢！”
“好，有志气！我支持你。”唐建科由衷地说，“需要什么素材或者联系基层，只要不违反原则，我可以帮忙牵线。”
“得了吧，唐副市长，你现在的身份，我可不敢随便用。我得凭自己的本事。”刘晓慧笑着，“好啦，不耽误你‘日理万机’了。就是打个电话，告诉你，我这儿一切都好，你安心工作。周末要是不忙……回家吃饭？我妈念叨好几次了，说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好，看安排，尽量。”唐建科心里踏实又温暖。
刚挂断和刘晓慧的电话，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吴天明推门进来，手里又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他今天也换上了更正式些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里的沉稳和细致没变。
“市长，”吴天明这个新称呼叫得还不太习惯，但很认真，“这是市乡村振兴局和文旅局报上来的，关于全市乡村旅游和特色农业产业摸底情况的初步报告，以及他们梳理的下一步工作思路。两个局的主要领导希望您尽快阅示，好安排后续的详细汇报。”
唐建科接过文件夹，厚度不薄。他打开，首页是简单的目录和概要。他快速浏览了几页，里面是大量的表格和数据：各县区旅游资源分类、评级，现有农业产业园分布和效益，游客接待量和收入增长趋势，但也列出了不少问题：同质化竞争、配套不完善、产业链短、季节性明显、部分项目效益不及预期等等。
“效率挺高，问题找得也挺准。”唐建科点点头，指着报告里用黄色标出的一行，“你看这里，‘北部三县生态资源类似，均主打山水观光和农家乐，客源争夺激烈，人均消费偏低’。这和我之前在清贫县感觉到的一样，单打独斗，内卷严重。”
吴天明凑近看了看：“是的，市长。文旅局的同志在电话里也提到，他们觉得需要市级层面加强统筹，搞差异化、片区化发展，比如设计跨区域的精品旅游线路，或者集中打造有独特ip的产业集群。”
“思路是对的。”唐建科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但光靠文旅局、农业局自己协调，力度不够。这涉及到交通、规划、土地、环保、宣传，甚至投融资，需要建立一个有效的跨部门协调机制。而且，必须和各县区的实际需求、发展基础紧密结合，不能搞‘一刀切’。”
他思考了片刻，对吴天明说：“这样，天明。你以办公室的名义，先起草一个简单的通知。内容两点：第一，本周内，请乡村振兴局和文旅局，在现有报告基础上，进一步聚焦问题，提出更具操作性的、需要市级层面协调解决的具体事项清单，以及他们建议的初步解决方案。第二，初步定在下周，我牵头开一个小范围的协调会，请这两个局的主要负责人、相关业务科长参加，也请发改委、交通局、自然资源局、财政局分管领导过来，一起碰头，务虚也务实，把问题摊开，把思路理清。”
“好的，市长。我马上拟通知。”吴天明立刻拿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
“另外，”唐建科补充道，“你私下再跟两个局的办公室主任通个气，就说我的要求是：汇报要简练，问题要讲透，建议要实在。我不要听成绩堆砌，也不要听空泛规划。时间是宝贵的。”
“明白。”吴天明会意地点头。这是唐建科一贯的风格，也是他需要快速了解和切入工作的有效方式。
吴天明出去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唐建科重新翻开那份蓝色的报告，却没有立刻深入阅读。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过城市的楼宇，仿佛看到了清贫县层叠的山峦，绿油油的基地，熙熙攘攘的景区，还有赵东来、郑国锋、赵永春那些并肩战斗过的面孔。
从清贫到全市，舞台变了，视野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发展为了谁？依靠谁？遇到阻力怎么办？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清贫的土地上，在那些并肩战斗和酸甜苦辣的日子里，已经深深烙下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眼前打开的报告上，手指拂过那些标注出的问题和建议。千头万绪，沉甸甸的责任，但也是广阔的天地。
唐建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报告的扉页上，认真地写下一行字：“深入调研，统筹谋划，聚焦问题，精准发力。——唐建科”
然后，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对吴天明说：“通知司机，下午三点，我们去市农科所看看。请他们准备一下近年来适合本地推广的新品种、新技术情况，特别是和乡村旅游、休闲农业结合得好的案例。”
“好的，市长，我马上安排。”吴天明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清晰而干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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