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常务会议室的空气，和县委会议室不太一样。不是指空调温度，而是一种更凝练、更规范，甚至带着某种无形压力的氛围。深棕色的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鉴人，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精致的瓷杯、瓶装水和席卡。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向上午九点整。
唐建科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按照门口摆放的座位图，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席卡——在市长右侧的第四个位置。他朝已经就座的几位点头致意，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疾不徐。
“建科市长，来啦。”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位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子笑着开口，是常务副市长陈海洋，“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陈市长。早上车不算多。”唐建科微笑回应。他记得吴天明准备的资料里提到，陈海洋在市政府班子多年，根基深厚，分管财政、发改等重要领域。
坐在市长位置左侧第一位，戴着眼镜、正在翻阅文件的中年女子抬起头，她是常委副市长孙玉梅，分管科教文卫，对唐建科也笑了笑：“唐市长，欢迎。以后文旅这块，你是主管领导，我这边涉及高校旅游专业、文保单位开放，可要多多支持协作。”
“孙市长客气了，是我要多向您请教学习。”唐建科态度诚恳。他清楚，副市长之间虽有分工，但交叉协同很多，开头把关系处好很重要。
陆陆续续，其他几位副市长和秘书长都到了。彼此间打招呼、寒暄，语气熟稔又不失分寸。唐建科话不多，但该应的应，该笑的也带着笑，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态和彼此间的互动。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两秒，那是打量，也是评估。
九点零五分，市长方浩端着茶杯，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会议室里细微的交谈声立刻消失，所有人都稍稍坐正了身体。
“都到了？好，咱们开始。”方浩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废话，直接进入议题。他四十多岁，是全省最年轻的市长之一，思路清晰，作风干练，甚至有些强势。
第一个议题是审议上半年全市经济运行情况。发改委主任汇报，数据详实，但提到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放缓、部分县区工业下行压力较大时，语气略显凝重。
“原因分析呢？”方浩打断汇报，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要光说现象，我要听背后的结构性原因，是项目储备不足？要素保障不到位？还是营商环境又出现了反复？”
发改委主任额角见汗，赶紧翻到后面几页。几位分管副市长也开始发言。陈海洋从财政和重大项目调度角度谈了看法；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张强说了几个开发区面临的共性困难；孙玉梅则提到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速其实不错，但占比还小。
方浩听得很专注，不时追问细节。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只有发言声和记录笔的沙沙声。
唐建科默默听着，对照着自己这两天看过的材料和初步了解的情况。他发现，市级层面看问题，更侧重于结构和趋势，矛盾也更复杂，一个增速放缓背后，可能是土地、金融、环保、区域竞争多个因素交织。
“建科市长，”方浩突然点到了他，“你刚从县里上来，对基层情况熟。从你的角度看，固投放缓，除了刚才大家说的，在县区层面，最主要的卡点在哪里？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这是唐建科第一次在常务会上被点名发言，问题也很直接。
唐建科没有急于开口，略一沉吟，才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平和地看向方浩，也扫过在座同僚。
“方市长，各位领导。我刚上来，了解还不全面，就结合在清贫和之前了解到的一些情况，谈点不成熟的感受。”他语气平稳，先定了调子。
“我觉得，除了宏观和要素层面的原因，在县区特别是发展基础相对薄弱的地方，可能还有一个‘信心’和‘能力’的错配问题。”
“哦？具体说说。”方浩身体微微前倾。
“信心是有的，都想发展。但‘能力’欠缺。”唐建科解释道，“这个能力，不光是干部抓经济的能力，更包括系统谋划、精准招商、项目落地、后期服务的全链条专业能力。很多好项目，在省里市里看着很好，落到县里，要么找不到懂行的人去跟，要么在土地、环评、配套等具体环节，因为部门协同不畅、专业判断不足，拖成‘胡子工程’，反而挫伤了市场主体的投资积极性，也耗干了基层干部的热情。”
他顿了顿，见方浩和在座几位都听着，继续道：“比如我之前遇到的，一个生态旅游项目，方向肯定对，但涉及林地、建设用地、基础设施配套，需要自然资源、林业、交通、环保多个部门协同。县里如果缺乏一个强有力的统筹专班和懂政策的专业干部全程服务，业主方很快就会陷入文来文往、求告无门的困境，最后可能就心灰意冷，或者转向其他地方。这反映到全市数据上，可能就是项目开工率、资金到位率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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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很安静。唐建科说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但很具体，戳中了一些痛点。几位从县区书记上来的副市长，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所以，你的建议是？”方浩追问。
“我觉得，在抓项目储备和要素保障的同时，市里是否可以加强对县区的‘赋能’。”唐建科说道，“比如，组织专题培训，提升基层干部项目运作的专业能力；建立重点项目市级部门联动服务机制，不是代替县里干，而是帮他们协调解决跨层级的难题；甚至可以考虑，从市里或发达区县，选派一批懂经济、有经验的干部，到薄弱县区挂职，专攻项目服务。把县区‘接得住、落得下、服务好’的能力提上来，项目的‘油门’才能踩得实，后劲才能足。”
他发言不长，但问题抓得准，建议也实在，没有空话套话。
方浩听完，点了点头，没做评价，但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看向发改委主任：“刘主任，唐市长提的这个问题，你们在分析报告里要考虑进去。赋能基层，优化服务，这也是营商环境。下次汇报，要有针对性的举措。”
“好的，方市长，我们一定深入研究。”发改委主任连忙应下，看向唐建科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陈海洋笑了笑，插话道：“建科市长从基层来，看问题就是实在。这个赋能提得好，不能光是压任务，还得给工具、教方法。”
孙玉梅也点头：“确实，有些文旅项目落地难，和专业人才缺乏、部门协同不够关系很大。”
会议继续，后面几个议题是关于防汛准备和安全生产大检查的安排。唐建科依然仔细听，在涉及农村地区防汛和旅游景区安全时，结合分管领域做了简要补充，发言依旧务实，数据清楚。
十一点二十分，会议结束。方浩率先起身，对秘书长说：“刚才议定的几件事，抓紧形成纪要下发，督查室跟进。”然后看向众人，“各位，工作千头万绪，抓住重点，抓实抓细。散会。”
大家纷纷起身。陈海洋走过来，拍了拍唐建科胳膊：“建科，发言不错，切中肯綮。以后多交流。”
“谢谢陈市长，以后多指点。”唐建科微笑。
孙玉梅也走过来说：“唐市长，关于文旅融合和乡村振兴衔接，有几个具体的事，回头我让文旅局整理个简要材料，先跟你秘书对接一下？”
“好的，孙市长，让天明跟您那边联系。”唐建科应道。
走出会议室，唐建科轻轻舒了口气。第一次常务会，算是平稳度过。发言被市长和同僚听到，并且引发了讨论和后续工作安排，这第一步，走得还算踏实。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接下来要把那些想法，变成实实在在的行动和成效。
吴天明在走廊外等着，接过他手里的笔记本和文件袋。
“市长，刚才政府办通知，您分管几个局的领导班子，都已经接到通知，下午三点在二号会议室，等您开见面会。”吴天明低声汇报。
唐建科点点头，边走边说：“嗯。你中午帮我看看农业农村局、乡村振兴局、文旅局、广电局、体育局，这五个局主要领导的基本情况和近期重点工作简报，简单列个要点给我。下午的会，不用他们准备长篇汇报。”
“好的，我马上去整理。”吴天明快步跟上。
唐建科走进自己办公室，站在窗前。楼下，车辆行人井然有序。这个位置，看到的风景和责任，与在清贫时确实不同了。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关于全市乡村旅游初步摸底报告，翻到用笔划过的问题部分。
下午的见面会，该给这几个新下属部门，定个什么调子呢？他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