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方浩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向阳，宽敞明亮。此刻是周五下午四点半，窗外的阳光已经带上了些许慵懒的暖黄色，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文件特有的油墨气息，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方浩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款式简洁的腕表。作为空降不久的市长，他正处于熟悉情况、站稳脚跟、同时又要打开局面的关键阶段，每天脑子里都绷着一根弦。
秘书小陈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白色牛皮纸文件袋，神色有些迟疑。“市长，机要室刚转过来一封群众来信，标注‘领导亲启’，按规定送到您这儿了。”
“放那儿吧。”方浩头也没抬，指了指办公桌一角那摞待阅文件。每天通过各种渠道到他这里的信件不少，有反映问题的，有提建议的，也有纯粹的诉苦甚至发泄。他通常会让秘书或相关处室先筛一遍，重要的再报给他。
小陈却没动，声音压低了些：“市长，这封信有点特别。是直接寄到市委市府信访办转机要的，没走正常邮政渠道。而且，信封是打印的，没有落款，里面”他停顿了一下，“里面的内容，直接涉及到近期市里重点推动的示范廊道项目，还有分管领导。”
方浩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秘书手中的文件袋。“涉及唐建科副市长？”
“是。”小陈点头，将文件袋轻轻放到方浩面前那摞文件的最上方，“言辞比较尖锐。机要室老何说，按流程他应该先请分管信访的副秘书长或者督查室看一下，但信里点名要主要领导和纪委负责同志阅处，他怕耽搁或者扩散，就直接送来了。”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方浩挥挥手。等门轻轻关上，他才拿起那个轻飘飘却似乎有些分量的文件袋。入手很薄，里面应该只有几页纸。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三页。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关于清溪县青龙峡示范廊道项目涉嫌劳民伤财、违规操作及分管副市长唐建科同志有关问题的反映》。
方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继续往下看。
信件开头，以“一名有责任心的老干部”自称，用颇为“忧国忧民”的口吻，先是大谈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加大、地方政府应节用裕民、把钱花在刀刃上的大道理。接着笔锋一转，直指清溪县示范廊道项目：
“该项目号称投资数千万，实则为个别领导打造政绩的‘形象工程’、‘盆景项目’。所选线路穿山越岭，施工难度大、成本畸高，远超实际需要，实属‘劳民伤财’。所经区域人口稀少，旅游市场前景存疑，强行上马必然造成财政资金巨大浪费和债务风险。”
看到这里，方浩放下信纸，身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示范廊道项目他是知道的，也看过相关报告和唐建科的汇报。定位是探索山区乡村振兴和生态价值实现的试验田，连接几个有潜力的资源点，投资是分批分段进行的，并非一次性投入数千万。所谓“劳民伤财”的指控，显得有些空泛和情绪化。他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内容，开始具体“揭发”问题：
“更为严重的是，在该项目推进过程中，尤其是在处理李家坳村集体林地问题上，分管副市长唐建科同志涉嫌严重违规操作，搞‘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国家明令征地补偿应依法足额及时，但唐建科同志为赶进度、避矛盾，别出心裁搞所谓‘林地经营权入股’，实则是变相压低补偿标准，侵害农民合法权益，搞利益捆绑，将政府应承担的补偿责任和风险转嫁给未来不确定的旅游项目公司，性质恶劣。此做法是否符合《土地管理法》《农村土地承包法》等相关法规？是否经过省级以上主管部门批准？是否存在为规避招拍挂或方便特定企业介入的嫌疑？”
“此外，据反映，唐建科同志在项目决策和推进中，独断专行，听不得不同意见，将个人意志凌驾于集体研究和科学论证之上。指挥部每周调度搞‘一言堂’，给基层下达不切实际的硬指标，有‘搞运动式建设’、‘蛮干硬上’的倾向，违背科学发展规律和实事求是精神。”
信件最后，语气“恳切”地呼吁：“请市委、市纪委主要领导高度重视此事，立即派出调查组，对该项目的决策合规性、资金使用规范性，特别是‘林地入股’模式的合法性，以及唐建科同志在其中的作用，进行严肃调查。防止国家资金损失，维护农民利益，也避免个别干部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盼复！”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字里行间，对项目细节、对“林地入股”这个创新点的了解，绝非普通“老干部”道听途说所能及。尤其是“规避招拍挂”、“方便特定企业介入”这种暗示，极其敏感，直指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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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慢慢将三页纸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办公室里的茶香似乎都变得有些滞重。
匿名信，打印体，直指重点项目和分管副市长，扣的帽子不小——“劳民伤财”、“违规操作”、“独断专行”，甚至隐含利益输送的嫌疑。这显然不是一般的群众来信，而是有针对性的举报，或者说，攻击。
动机是什么？是确实掌握了某些未被发现的违规线索？是对唐建科工作风格或该项目本身有不同看法者的激烈表达？还是更复杂的，针对唐建科个人，或者针对他这个新市长试图打开局面所推动工作的阻挠？
方浩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那几页纸上。唐建科这个人，他来之后观察过，也听过一些评价。实干，有闯劲，在清溪县干得不错，上来后抓示范廊道这个点，思路是新的，魄力也大。但确实，作风比较硬，推进节奏快，“林地入股”这个点子很新颖，但也正因为新，必然伴随争议和风险。
这封信，无论内容真假，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它被直接送到这里，意味着写信人清楚程序，并且希望引起他这位新市长的最高关注。如果他置之不理，万一将来项目真出问题，或者唐建科真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他就是失察。如果他立刻大张旗鼓去查，势必打击唐建科和一线干部的积极性，示范廊道项目可能就此搁浅，他方浩开局的重点工作之一也就折了。而且，很容易被解读为新市长对前任书记（周明远）提拔的干部不信任，引发不必要的猜忌。
方浩沉吟片刻，拿起内线电话：“小陈，进来一下。”
秘书很快推门而入。
“这封信，”方浩指了指桌上的a4纸，“除了机要室老何，还有谁看过？”
“应该没有了。老何说他一收到，看是打印的匿名信，又涉及具体项目和市领导，就没按普通信访件登记流转，直接封装好送过来了。”小陈回答得很谨慎。
“嗯。”方浩点点头，将三页信纸重新装回文件袋，但没有封口，“这样，原件你拿去，锁进我那个带密码的专用文件柜。然后，复印一份——只复印正文，信封和任何可能带信息来源的东西都不要复印。复印件你亲自处理，不要经第二个人手，明天上午，以非正式的方式，交给唐建科副市长本人，就说是我让你转交的，请他了解一下有关反映。口头告诉他，我相信他能处理好工作，也相信他能说清楚情况。注意方式方法。”
小陈心领神会，接过文件袋：“明白，市长。我会处理妥当。”
“另外，”方浩叫住正要转身的秘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深意，“关于这封信，以及我今天交代你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信访办那边，如果他们问起，就说信件我已按程序处理了。”
“您放心，市长。”小陈郑重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方浩起身，踱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开始零星下班的人群。夕阳的余晖给大楼镀上一层金边，也映在他若有所思的脸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还是只是角落里吹出的一股阴风？他需要看看唐建科如何接招，也需要借此观察，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些什么。
他回到办公桌前，在日程本上，用笔轻轻圈出了下周一上午的一个空档。也许，需要和这位风头正劲、却也惹上非议的副市长，好好谈一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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