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半，市府大楼六楼，唐建科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唐建科从一份青龙峡入口服务中心的深化设计图上抬起头。
秘书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没拿文件夹，神色如常，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唐市长，方市长请您现在过去一趟，说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唐建科放下笔，心里微微一动。上周五下午，小陈亲自送来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文件袋，以及那句“方市长请您了解一下有关反映”的口信时，他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那个文件袋里的三页纸，他周末反复看了几遍，也和自己手头所有关于示范廊道的材料——从最初的调研报告、市委常委会纪要、市政府常务会决策记录，到每一版设计方案、预算评审、合同文本，特别是关于“林地入股”的所有法律意见、村民会议记录、协议草案——都仔细核对过，心里已经有了底。
“好，我这就过去。”唐建科站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略显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夹在腋下，跟着小陈出了门。
走廊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小陈没有多话，只是在快到市长办公室时，低声快速说了句：“方市长今天上午没安排别的，就等您。” 这算是额外的信息。
“谢谢。”唐建科点点头。
方浩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小陈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方浩平和的声音：“请进。”
唐建科推门而入。方浩正站在窗边的饮水机旁，用一把紫砂小壶往两个白瓷杯里倒水，热气袅袅。“建科来了，坐。刚到的明前龙井，尝尝。”他指了指靠窗的小沙发区，那里摆着一组布艺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比办公桌那边显得更随意些。
“市长客气了。”唐建科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身旁。
方浩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将一杯放在唐建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主位沙发坐下。他穿着浅灰色的行政夹克，没系扣子，里面是熨帖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大会上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周末没休息？”方浩抿了口茶，像是随口寒暄。
“去了一趟青龙峡，几个节点都在赶工，顺便看看上次调度会定的几个问题落实得怎么样。”唐建科实话实说，也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确实是好茶。
“进度怎么样？听说你搞了个‘挂图作战’，每周调度，动静不小。”方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唐建科脸上。
“压力不小，但进展总体可控。电力杆线迁移方案基本谈妥，分阶段停电施工，影响降到最低。部队光缆的手续，陈明主任在全力协调，有眉目了。李家坳段线位调整后的边坡方案，省里专家昨天看了现场，认为可行，安全有保障。施工便道、工人板房这些具体问题，都在落实。”唐建科汇报得简明扼要，数据和节点清晰。
“嗯，抓得紧是好事。”方浩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不过，建科啊，咱们抓工作，特别是像示范廊道这样探索性、创新性很强的项目，不光要讲速度、讲进度，还得特别注意工作方法和节奏的把握。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太快，或者方法上过于独特，容易引发不同的看法，甚至一些不必要的议论。你说呢？”
来了。唐建科放下茶杯，坐直了些，目光坦然地看着方浩：“市长，您说的我明白。您指的是上周五，小陈转交给我的那份‘反映材料’吧？”
方浩没有直接承认，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算是默认，等着唐建科的下文。
“材料我仔细看了。”唐建科语气平稳，没有急于辩解，更像是在陈述事实，“首先，感谢市长和组织的信任，让我了解到这些不同的声音。有监督、有议论，对我们的工作其实是种提醒和鞭策。”
他略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关于材料里反映的几个问题，我这里有一些相关的文件和情况说明，想借这个机会，向市长您做个简要的汇报，也请市长把关。”
方浩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第一，关于项目‘劳民伤财、违规操作’的指控。”唐建科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最上面的几份文件，“这是示范廊道项目从立项到决策的全部流程文件。市委常委会纪要、市政府常务会会议纪要，都有明确记载。项目定位是‘试验示范区’，投资是分批、分段、多渠道筹措，严格履行了项目可行性研究、规划评审、财政承受能力评估等所有法定程序，所有审批文件齐全。总投资预算和年度计划，都在市人大批准的预算框架内。这是市发改委的批复，这是财政局的评审意见，这是规委会的审议记录。”
他将几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复印件依次在茶几上排开，推到方浩面前稍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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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关于所谓‘搞形象工程、前景存疑’。”唐建科又拿出几份材料，“这是前期委托省旅游规划院和交通大学做的联合市场调研与可行性分析报告，厚了一点，但结论和数据是清晰的。这是沿线旅游资源评估和游客量预测。项目不是盲目上马，是基于详实调研和科学判断。而且，我们坚持‘滚动开发、试点先行’，首先集中力量打造青龙峡到李家坳这一段示范段，就是控制风险、积累经验。”
“第三，也是材料中重点质疑的，关于李家坳‘林地经营权入股’模式。”唐建科的声音更加沉稳，他抽出另一叠装订好的材料，封面上是《关于青龙峡示范廊道项目区集体林地经营权入股有关情况的说明》。“这个模式，确实没有全省范围内的成熟先例，是我们结合国家关于‘三变’改革、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以及省里鼓励基层探索乡村振兴新路径的精神，在政策框架内进行的大胆尝试。其核心目的是破解单纯货币补偿难以保障农民长远生计的难题，建立利益联结长效机制，实现‘资源变资产、农民变股东’。”
他翻开说明材料：“这是市法制办牵头，联合自然资源局、农业农村局、司法局，并咨询了省内知名法学专家后，形成的法律风险评估意见和操作指引。结论是，该模式不违反现行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符合政策导向，但需要在操作中严格规范。这是入股方案与村民协商的全过程记录，包括三次村民大会会议纪要、村民意见汇总、每户的评估明细和确认签字。方案给予村民自主选择权，可选择一次性补偿，也可选择入股。目前，二十七户涉林农户，有二十一户自愿选择入股，并已签订意向协议。协议草案完全公开，条款经过村民反复讨论和法制办逐条审核。”
唐建科将厚厚的一叠材料，包括那份法律意见、会议记录、意向协议样本，都推到方浩面前。“材料里质疑的‘规避补偿’、‘侵害农民利益’、‘规避招拍挂’，与事实完全不符。所有程序公开透明，所有选择尊重自愿，所有权益依法保障。这一点，清溪县的王涛副县长、青峰镇的赵永春镇长，以及李家坳的村干部和村民代表，都可以证实。市长如果需要，我可以请他们来当面汇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至于说我个人‘独断专行’、‘搞一言堂’，市长，示范廊道指挥部每周调度会，所有相关县区、部门、乡镇、设计施工方负责人全部参加，问题集体摆上桌面，责任共同认领，方案集体商议。我可能有时催得急了些，要求高了点，但每一项决策，都是在充分听取各方意见，特别是专业部门和基层同志意见的基础上做出的。所有会议都有纪要，所有布置的工作都有清单，可以随时核查。”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背景音隐隐传来。方浩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目光在唐建科脸上和茶几上那几摞材料之间缓缓移动。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深处的审视似乎缓和了一些。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关于“林地入股”的情况说明，随手翻了几页，目光在某些段落和签名处停留片刻。然后，他放下材料，重新看向唐建科。
“材料准备得很充分。”方浩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松了些，“看来，你对这些反映是心里有数的，也做了扎实的工作。搞创新、闯新路，有不同声音，甚至被误解、被质疑，都是难免的。关键是我们自己，要行得正、坐得端，工作要经得起检验，程序要合法合规，结果要对得起老百姓的期待。”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了点茶几上的材料：“这些东西，很好。说明了情况，也展示了态度。我相信，事实胜于雄辩。不过，建科啊，”他话锋又是一转，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工作要推进，矛盾要化解，但方式方法上，是不是可以更讲究一些？比如，和方方面面，包括可能有一些不同看法的同志，沟通是不是可以更充分、更前置一些？节奏上，是不是可以给基层、也给相关配合部门，多一点理解和适应的时间？有时候，慢一点，未必是坏事，反而能把基础打得更牢，减少后续的阻力和杂音。”
唐建科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市长提醒得对。在推进过程中，我可能确实有些急于求成，在沟通艺术和节奏把握上还需要改进。今后一定注意。”
“嗯。”方浩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沙发，“你的能力和干劲，我是看到的。示范廊道这个点，选得也不错，符合市里发展的方向。大胆探索的同时，把稳方向、控好风险、注重方法。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跟我沟通。至于这封反映信，”他看了一眼那些a4纸复印件，“组织上会有一个客观的判断。你安心工作，用实际成效来回应一切。清者自清。”
“谢谢市长的信任和理解。”唐建科站起身，心里松了口气，但知道这远未结束，“我会把工作做得更扎实，也会注意改进工作方法。这些材料，我留一份复印件在您这里备查。原件和更详细的资料，指挥部都有完整存档，随时可以调阅。”
“好。”方浩也站了起来，象征性地送了两步，“茶凉了，让门口小陈给你换杯热的。回去该忙什么忙什么，青龙峡那边，给我盯紧了，安全和质量，是底线。”
“明白，市长。那我先回去了。”唐建科拿起自己那个已经空了的档案袋，转身离开了市长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方浩踱回茶几旁，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份唐建科留下的材料上，尤其是那份关于“林地入股”的厚厚说明。他站了一会儿，才拿起内线电话：“小陈，进来一下。把这些材料，和之前那封信的复印件，单独存放。另外，请督查室的李主任下午有空时，来我办公室一趟。”
有些事，知道了，过问了，表达了态度，但后续如何，还需要多一双眼睛，从不同的角度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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