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把普通的尖刀,刃长五寸左右,巴掌那般长短,整体呈现水滴状,两面开刃。
从刀把到刀身,遍布着黑红相间的污秽,握在手中,率先而来就是油腻的触感。
裴湛自然能猜得到这些污垢的由来,可是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多馀的心思去想这些。
他整个身体都在发力,从脚指头开始,小腿、大腿、腰腹、胸膛,甚至脖子都绷得紧紧的,就象是一张反曲的大弓,只为了将所有的力道,全部集中在那把尖刀上面。
裴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发力,在握上刀柄的那一刻,一种奇妙的感觉自然而然的发生。仿佛就该这么用刀,仿佛刀就是他手臂的延伸。
出其不意之下,刀锋很顺利地刺到猪头那如灯泡一样突出的眼珠。
但是预想当中的碎裂感,溅射出的血液,全都没有发生,刀把给予的反馈是厚实如橡胶一样的坚韧。
裴湛到了嘴边的怒吼,又重新咽了下去。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那猪头厨师电光火石之间闭上了眼睛,灌注了裴湛全身劲道的这一击,居然连它的眼皮都捅不穿!?
糟糕!
裴湛心神一悚。
而不等他再有多馀想法,猪头厨师就狞笑一声,反手拍打在他的胸口。
一股锥心之痛贯穿裴湛全身,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肋骨裂开的声音。这道皲裂顺着脊梁往上蔓延,一直深入到裴湛脑海之中。
仿佛里面插了两把剑,在不停的搅动。
可越是这样,裴湛心头的那股恶气却越发浓郁。
牙齿咬得嘣嘣直响,裴湛忍住剧痛,借着猪头厨师这股拍打之力,向后在空中荡出半个圈,就象过山车快要抵达最顶端的时候,忽然停滞,接着往下一倾。
重力加之自主发力,尖锐的刀锋,梅开二度,再度刺向那颗丑陋的猪头!
如果一刀刺不进去,那就两刀、三刀…十刀、甚至百刀、千刀!
裴湛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捅出这么多刀,反正不抵抗也活不了,倒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
猪头有恃无恐地抱着双臂,紫黑色的舌头伸出舔舐獠牙,嘴边全是狞笑,等着裴湛自投罗网。
风声倒悬于天,时间在这一瞬慢了下来。
有声音微微鸣响。
一丝白蒙蒙的微光似乎随风而来,忽然漫到了裴湛手中紧握的尖刀上面。
一样的弧线,一样的力道。
不一样的是……
那宛如水球爆炸一样的触感!
伴着一声凄厉的嘶吼,无数腥臭的汁液顺着刀缝挤了出来,裹满了裴湛整个手掌!
原本那坚韧的好似橡胶的猪皮,现在就象是热刀下的牛油一样,软糯到裴湛将整把尖刀全都塞了进去。
不,应该说是连拳头带着手腕都插了进去!
可这还没完,就在猪头厨师嘶吼之时,裴湛腰部再度用力,分出左手抓住猪耳朵,右手抽出尖刀,然后顺势沿着这妖怪的脖子一圈,一挖。
杀猪一样的叫唤声,顿时消失。
没了头的猪头厨师,双手捂着如喷泉一样不停蛄蛹着血沫的颈部,歪歪扭扭的走了几步,才倒在地上,然后便现出了原型,却是一个没了脑袋的大黑猪。
腥臭的猪血毫无顾忌地喷溅在裴湛的脸上,丝丝沥沥漫过他的眼眸、眉毛,而后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往下垂洒,眼中的世界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红雾。
他的手掌依旧死死攥着那颗丑陋的猪头,身子随着反弹回来的馀力,一下一下在空中摇荡。
裴湛呆滞了一会儿,方才发生的一切太快,太自然,以至于他有些难以置信,片刻之后,才有剧烈且粗重的喘息声响起,回荡在这个逼仄的小厨房内。
旋即,裴湛感觉到一丝不对,目光落在涂满血液的尖刀上面,白芒似有若无,依旧存在。
这是什么?法术吗?从哪里来的?
还有自己熟稔的好似积年屠夫般的刀法,堪比体操运动员一样的身体素质,以及动不动就抽痛的脑壳。
一切似乎都藏着很多秘密。
不过,裴湛好歹知道自己现在依旧身处妖怪窝里,没有那么多乱思乱想的闲遐。
他将手中大几十斤重的猪头往地上一丢,然后双脚再度发力,荡起了秋千,等终于荡到一定高度后,腰部一折,右手尖刀往前一割。
麻绳断裂,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砰砰砸地声中夹着几道闷哼,而后厚厚灰尘飞了起来。
裴湛揉了揉胸口,倒吊了那么久,血液灌顶,不免有些眩晕,加之浑身的疼痛,几乎让他想要不管不顾的晕过去算了。
当然了,这只是想想而已,自己刚才和那猪妖的打斗闹出的动静,说不准已经惊动了其他妖怪。
裴湛伏着身子,快速走到窗户边上,偷眼往外打量。
曲径通幽,庭院深深,高墙青瓦,红花绿树点缀其间,隐约间有丝竹管乐的声音传来。
看着不象是妖怪窝子,倒象是那个有钱人在山中建筑,用以消暑的小庄园。
裴湛握紧手中尖刀,一时间有些茫然起来。
青天白日的,自己该怎么逃出去?
这一露脸,哪个看不出自己是人?
总不能一路杀出去吧?
裴湛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手中刀,脸色有些苦,上面的白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的目光扫向厨房四周:早已经沸腾,正卷着白气往上氤氲的灶头、满是油污的案板、一条条从房梁垂下随风飘荡的麻绳、随意丢弃的铁钩、还有堆在角落的几口大瓮。
寻摸了好一阵,裴湛发现根本没有能帮助自己逃跑的物件!
不能再发呆下去了,裴湛咬了咬牙,便要压低身形,从门口钻出去。而恰好在这个时候,厨房忽然响起了一道怪异的敲打声。
声音带着点回响,有些沉闷。
裴湛手脚一滞,转身往后,循声去寻,那声音居然是从一口青黑色的大瓮中传出的。
“外面有人吗?”
敲击声变成了呼喊声,声音清朗,很显然属于某个年轻男子。
“我刚刚听到了打斗声,是谁来了?是钟离师兄?还是李师兄?不管是谁,赶紧来救救师弟,我被封在这瓮里已经六日了,再过上一日,就要被化成药水,入了那妖怪的肠胃了!”
裴湛没有回答,反而握紧了手中尖刀。
穿越到这么一个神神怪怪的世界,又差点被剁成肉酱,他早已经敏感到草木皆兵,谁知道这声音是不是大瓮成精,变了妖怪,哄自己过去,然后再吞了自己?
“走了吗?唉,看来贫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可怜我刚刚得师傅传授一卷《西辛真一剑法》,眼看着就要修得辛金大道,长生不老,却因为一着不慎,降妖除魔不成,反而要身死道消,埋葬在这妖窟当中。可惜啊,可惜!”
裴湛眼皮一跳,说实话早在看到一屋子妖怪之后,他就对这方世界有些揣测,现下又听得这么一番话。
修仙、功法、秘术、大道、还有长生,各种念头在他脑海横冲直撞,他几乎就要开口回应了,可是最后时刻又生生把话咽回肚子。
试问,长生不老的诱惑谁能扛的住?就连猴哥,当初也是因为怕死,才开启了自己的奇幻漂流之旅,然后拜了菩提老祖为师,从而成为战天斗地的齐天大圣。
可裴湛还是忍住了,主要是这大瓮的话术,太象是电诈从业者了,话里话外全都是钩子。
然而,就在裴湛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大瓮内又传出了一段话来。
“这处庄园乃是山魈经营上百年的老巢,内外皆有小妖日夜巡逻,戒备森严,光靠逃是根本逃不出去的。”
“我有一法,可以将这些妖孽一网打尽!”
裴湛的脚步停住了,沉默片刻后,出声发问。
“不知道长是谁,如何称呼?”
瓮中人,低头笑了一声,仿佛带着几分回忆一般。
“贫道吕岩,法号纯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