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吕岩,法号纯阳子。”
声音从大瓮中发出,低沉而混沌,久久回荡,馀音袅袅,混合着角落灶头不断翻滚沸水声,居然有股奇异的韵律。
裴湛一时呆住了,这个名字怎么有种熟悉的既视感,还有这瓮中人口中的钟离师兄,李师兄……
忽然间,他心念一闪,这不都是八仙成员当中的名讳和姓氏吗
难不成,被锁在瓮中的是吕洞宾?他的本名和法号,也正是吕岩和纯阳子!
想当初他没穿越之前,在少年时代也是看过电视上播过的那台东游记的,还曾经迷恋过好一阵里面那位白牡丹,更是羡慕马景涛所饰演的吕洞宾的潇洒。
一股激动瞬间涌上裴湛心头,有这么一位剑仙在,自己逃离这处妖怪巢穴,岂不是轻而易举!?
可是,就在裴湛着急上前几步,将将靠近那口大瓮的时候,又是一个激灵。
如果真是吕洞宾,怎么会被封在瓮中?这不合理啊?
念及此处,裴湛的脚步慢慢停住,却是站在原地,仔细观察起了眼前的大瓮。
脖子细,肚子大,黑乎乎的,样子和寻常装酒的坛子没什么两样,只是大了数倍,足以装下一个成年男子。
瓮口用一张巨大的黄纸封的严严实实,上面隐约透出些字迹,但不是写在表面,而是反过来写在内里,也就是朝着瓮内的那面。
裴湛眯着眼睛,辨别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或许是裴湛的沉默过于长久,瓮中吕岩又笑着说道:“怎得,我都已经自报姓名了,小郎君还是信不过我吗?”
裴湛想了一想,谨慎问道:“不知道长缘何会在这瓮中?”
“自然是被妖怪抓来的。”仿佛裴湛问了个傻问题一样,吕岩的笑意更浓。
“什么妖怪,连道长也敌不过他吗?”
“此妖名曰山魈,又名山魅,外形似鸠鸟,羽毛青色,巢穴多建于树洞内,洞口以红白相间的土垩装饰如箭靶状。”吕岩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此妖如是单独一只,倒也不是贫道对手,可是它有一天生本领,能够驱使虎妖为扈从,而虎妖又有伥鬼为手下。”
“贫道虽然已经堪堪入了五气朝元境界,可还是寡不敌众,这才落得现在下场。”
裴湛听得眼皮直跳,好半晌才勉强继续问道:“山魈不应该是猴子模样吗?怎得听道长言语形容,却象个鸟一样,还有你说它喜欢住在树上,我们现在所在的也不是树洞啊……”
“还有那什么五气朝元境界,道长不是神仙吗?”
“笃笃笃。”
大瓮内响起了敲击声,裴湛仿佛能看到吕岩摇头失笑,连连拍击瓮壁的模样,“坊间谣传过多,早已失了本真。山魈者,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冶鸟。而现下这只的修为道行已经能够幻化成人,并且占了这处山庄以为洞府。至于我,你可知道神仙是何等境界?我一小小炼气士,人仙果位都还是奢望,岂敢自称神仙?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裴湛当然是从神话传说里听来的,不过,就吕岩这话里意思,神仙似乎是个了不得的境界啊,而且什么人仙、神仙的境界体系,听着就和自己传统认知里的筑基、金丹根本就是两回事情。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眼前的吕洞宾似乎才刚开始修道不久,也难怪他也被妖怪抓住了。
裴湛霎时有些气馁,不过,很快就又打起了精神,“道长方才有言,说是可以将那些妖孽一网打尽,却是不知道是什么方法。”
“小郎君……我看你言谈有礼,应该也是个读书人,既已信了我,难道不该先自报姓名来历,然后再将贫道从这瓮中放出来吗?”
“姓裴,名湛……”裴湛这才反应过来,只是说完名字后,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只有前世的记忆,关于这副身体原本的记忆竟是半点都无,可是再看身上古色古香的衣着,宽衣博袖,又分明是灵魂穿越。
好在吕岩没有在意,只是低低说了声,“裴湛是吗?倒是个好名字。你且上前来,替我揭去瓮口黄符。”
裴湛应言来到瓮前,伸手往瓮口的黄纸轻轻按了按,却是感觉坚韧好似牛皮,然后又沿着瓮口摸了一圈,根本没有找到可以下手的缝隙。
“这黄符上有妖怪所画咒文,轻易难破,需要用眉心血来破。”翁内吕岩适时发声。
“眉心血?”
“对,案板上有刀,你且往眉目之间浅割一缝,然后蘸血在手,我再教你一个符文,你画在黄符上,便可助我出瓮!”
裴湛有些尤豫,可是吕岩的语气骤然急切起来,“你还在磨蹭什么!你方才和那猪妖打斗的动静已经不小,再拖延下去,怕是马上就要被人发现了,还不速速行动!”
如此一催,裴湛却是下意识的动作起来。
忍着倒持短刃,迫近眉睫的恐惧感。刀锋一触即止,又痒又麻的感觉,让裴湛眼皮直跳。而后,生怕伤口马上就要愈合似的,裴湛马上伸手一抹,却见指头上没有半点血迹。
“好了吗……”
瓮中吕岩又催了起来。
裴湛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比划半天,连油皮都没有蹭破,着急之下,却是咬牙狠住心,将手指往刀口上一按,鲜血顿时沁了出来,同时嘴上忙不迭应道。
“好了,好了。”
反正都是血,这指尖血和眉心血,应该也差不多吧!?不过,仿佛鬼使神差一样,裴湛将冒着血的手指往眉心胡乱抹了抹。
“你且按照我所说的勾画。”
吕岩不疑有他,仔仔细细的开始描述起符文的画法。
片刻之后,一个血红的符文便出现在了黄纸上,而在画完最后一笔之后,裴湛陡然感觉到了一阵眩晕,险些站不住脚,倒退了好几步,才借着扶住桌子稳住身子,大口呼吸几阵,好不容易缓了过来。
于此同时,瓮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一个音节赶着另一个音节,让裴湛的眩晕感更上一层楼。
就在裴湛烦闷的快要吐出来的时候,一声大喝,结束了这一切。
仿佛是雨散云收,天空乍晴。
那口大瓮悄无声息的裂开,一股似白似青的烟气忽如其来,只见一名身披浅青色鹤氅衣,头戴华阳巾,眉梢飞挑,鹰鼻尖削的高大男子正站立其中,脸上全是脱困的笑容。
“吕道长?”
“裴郎君?”
两人视线在对方身上各自流传,不约而同的出声询问。
“接下来该如何……”裴湛只是愣了一愣,急忙将话题引向脱困。
然而吕岩却不慌不忙,带着浅笑,将手往屋外一指,“你且听……”
听什么?
裴湛顺着吕岩手指的方向,却是听到那隐隐约约从深深庭院里浮沉而来的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响亮了许多,似乎已经演奏到了最为激昂的片段。
“宴会将至高潮,到时候便是那些妖怪品尝主菜的时候了,届时来取菜的小妖,定然会发现你杀了猪头厨师,也会发现我脱了困。”
“什么主菜?”裴湛心里浮现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吕岩似笑非笑,目光一直在裴湛眉心转悠。
“自然就是郎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