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裴湛心中一寒,倾刻间又想起了那个猪头厨师手持菜刀,边狞笑边向自己走来的画面,还有他曾经说过的那句:为什么将你留在最后,因为你是主菜的话。
吕岩看着裴湛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却是轻松笑了笑,“不过,现在我已脱困,小郎君尽可放心,必不会叫你成了妖怪的盘中餐,腹中食。”
“道长莫要说玩笑话来吓唬我。”裴湛擦了擦额角汗珠,期盼着看着吕岩,“那我就等着看道长大展神威,斩妖除魔了。”
谁知道,吕岩听了这话,却是挥了挥袖子,默然摇头。
“我被封入瓮中数日,那山魈日日亲自来念咒炼化我,早已经磨得我骨疲筋软,若非我肉身洗炼的尚且不错,早就成了一滩黄水了。眼下虽然得了郎君之助,已经脱困,可是半点法力都无,至少得休养三月,才能重新采气,恢复境界。”
“可是方才道长不是说能够将那些妖魔鬼怪,一网打尽吗?”
裴湛眼皮直跳,他很有些怀疑吕岩方才是故意诓骗自己替他脱困的。
吕岩饶有意味的看着裴湛,纤长手指从袖口探出,在腰间挂着的一枚黄皮葫芦上弹了弹。
“小郎君可喜饮酒?”
裴湛这下子不只是眼皮跳了,脑子都有些涨,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这酒喝了是能加法力值,还是能上buff?你以为你是酒剑仙?
不过,想到眼前这位主,在神话传说里好象还真是嗜酒如命,甚至还有三醉岳阳楼的故事,真称呼一声酒剑仙也不为过。
所以这些吐槽,终究只是在裴湛肚子里来回转悠,没有说出口去。
吕岩解下葫芦,举在手中,施施然说道:“其实世间不止是人类喜饮酒,十类生灵,所谓五仙,天、地、神、人、鬼;五虫,倮、鳞、毛、羽、介,皆有所好。虎以犬为酒,鸡以蜈蚣为酒,鸠以桑葚为酒,猫以薄荷为酒,蛇以茱萸为酒,谓食之即醉也。”
“我这葫芦里面装的便是能醉世间万物的崐仑觞,只需将这酒让那一窝子妖怪喝下,他们一刻之内就会陷入沉醉。届时,便是任由你我处置之时。”
话说的这么清楚,裴湛自然明白了吕岩的意思,可是明白归明白,却还有一个难题,那就是怎么让那些妖怪喝下这崐仑觞,总不能弯着腰,捧着酒,凑到山魈面前,说大王请喝酒吧?
“小郎君,难道忘记了那个?”吕岩对着墙角那锅沸腾了许久的人头汤努了努嘴,“这锅汤可是那山魈凑了许久,抓了不知道多少人才凑齐整的,这里面二十一个人头,分别属于九天干,十二地支,乃是臣药。”
“我观郎君面相,即可看出郎君乃是庚金命,所谓天上之太白,带杀而刚健。再加之郎君这味君药……正好君臣佐使,天支地干圆满。那山魈修炼的正是金行之道,今天又属庚年庚月庚日,只要喝下这碗汤,那山魈便能借助药力,神游太虚,得窥大道,借此悟法,成就人仙果位。”
吕岩这番话的信息量有些大,且不说什么庚金命格,金行大道之类的。
裴湛下意识的瞧向那锅人头汤,先前随着沸腾起伏不定的人头,不知道何时已经融化了,就连骨头也消失不见了,只留下莹白似乳的汤水,看着还真有几分琼浆玉液的感觉。
可是……
“吃人能帮助修仙得道?”
“还是说修仙得道必须吃人?”
裴湛心里直犯嘀咕,这不对吧?
“所以那山魈肯定会喝这汤,想要让它醉死过去,只需将这崐仑觞掺到这汤水里面即可。”
吕岩揭开塞子,便有一股浓郁香气飘出,温醇绵长,浑不似裴湛前世闻到过的所有酒味,仿佛能够顺着他的鼻腔往心里钻,然后再顺手挠上几下,让人口中生津,酸痒难耐,恨不得抢过来,一口饮个痛快。
就连吕岩似乎都有些无法抗拒的模样,屏气凝神片刻之后,方才手一动,将葫芦中的崐仑觞倾倒在人头汤中。
丝丝缕缕的血红色酒浆撒入莹白色的汤水当中,却是如有生命一样,头尾自动相接,勾连成了一个个由大渐小的圆圈,随着锅中沸腾,不停的转动,颜色分外鲜明,有股怪异的美感。
片刻之后,红酒溶于白汤,这锅原本只有腥臭味的汤水,居然也散发出了和崐仑觞仿佛的香味。
“好了。”
吕岩将葫芦收了起来,看着裴湛,“接下来就是将这锅汤送去给他们喝了。”
裴湛还有些懵,却见吕岩袖袍一挥,方才裴湛杀猪妖弄出的满地血污,全都消失不见。然后,袖子再往脸上一扫,移开的时候,整个人居然已经变成了那猪头厨师的模样。
旋即,又往着裴湛肩头一拍。
忽的,裴湛感到一股酸痒顺着肩头开始四处蔓延,不多时,便眼睁睁的看着手背上迎风长出了粗粝的黄毛,再伸手一摸,脸上也是这般。
吕岩所幻化出来的猪头厨师扫了扫裴湛,满意的点了点头,挤了挤眼睛,“万事俱备。”
看着眼前这惟妙惟肖,就连嘴角突出獠牙上的黑黄色污迹也一般无二的猪头,裴湛没有感到半分欣喜,后背却没来由的窜上一股寒意,心脏也砰砰跳动如鼓擂。
这吕洞宾不是说他半点法力也没有了吗?
不多时,便有一队仆役叫叫嚷嚷的往这里行来,全都是化形不完全的小妖怪,为首的是个狗头,趾高气扬的走在最前面,待得推门进来之后,一见猪头厨师,立马又换了副表情,低头躬腰,脸上都是谄媚的笑容。
“朱大肠,大王唤你来上菜了。”
吕岩的猪鼻子不以为然的哼了哼,冒出了一个青绿色的大鼻涕泡,啪的一声炸开,然后用手擤了擤,顺手抹在狗头身上,懒懒散散的往灶台偏了偏头。
“抬上!”
狗头没有丝毫反抗,等着吕岩用它身上衣袍将手擦拭干净之后,才转身对着身后一众干干巴巴,脸带苦色的小妖怪们,呵斥连连。
小妖怪们一拥而上,你搬案台,我提炉灶,俨然一副做惯了的模样,至于最为重要的那锅汤,更是七八个围着,小心翼翼的抬了起来,一步一挪,却是半点也不敢大意。
狗头鼻子一抽,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那锅汤,嘴角的涎水直接漫了出来,稀里哗啦的流成了瀑布。
好艰难它才将目光移开,抹了抹狗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指点点,唾沫喷得到处都是。
“小心着些,莫要把你们的口水滴进去,要是被我看到了,剥了你们的皮子,缝做过冬的衣裳!”
俄而,突然又一眼瞥见呆站在原地的裴湛,不由分说,上来就往裴湛孤拐踢了一记狗腿。
“歹!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干活!真当你狗爷爷的话是耳旁风吗?”
裴湛有些迟疑,抬头看了看吕岩,却见他所幻化的猪妖,早就挺着大肚子,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去了。
摸了摸鼻子,裴湛只得臊眉耷眼的混到抬大锅的队伍里面,手轻轻搭着锅沿,假装用力起来。
狗头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嘴里骂骂咧咧,“别以为变化的比我象人,就不是狗了。”
话音还未落地,眼瞅着吕岩走远了,又急忙追了上去,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裴湛一面摸鱼呼呼喝喝的抬着大锅,一面眼睛不停朝着四处梭巡,原先在厨房内尚且不觉得,如今出来外面一看。好家伙,雕墙峻宇,画楼广屋,勾心斗角。
池亭台阁、怪石古松、幽竹菰蒲,一应俱全。
天空似乎是刚下过雨,阴沉沉的,分辨不出时辰,地上的青石路尤有水渍,空气里面弥漫着淡淡的草木味道,远处可见层层青黛裹着雾霭渺渺,顺着风来来去去,浓淡相宜。
这哪里是妖怪窝子,说是哪个豪绅贵族修筑的消暑山庄,也不为过。
摇摇晃晃中,拐弯抹角,转过几个曲径之后,听得耳中飘飘渺渺的丝竹声忽然鲜明起来,又有一股欢腾的热气和骚味当面涌来,裴湛知道,宴客的厅堂到了。
这大堂子宽敞的很,几根大柱子撑起高大的房梁,高高低低的红蜡噼里啪啦的闪着光亮。
堂上席位胡乱摆放着,放眼看去坐着满满当当,粗粗一数,不下二十来个,虽然个个披着衣袍,可是那未化尽的尖牙和利爪,以及那血盆大口,无不彰显著它们的身份。
裴湛留心观察了几眼,却是真如吕岩所说,此间堂内以虎妖居多,少部分几个长的人模人样的,但却面色呆滞,下半身只馀一团灰气,飘来荡去,分明就是伥鬼一类。
然而,这里也并非全是妖邪,角落边站着一排衣衫褴缕的人类,手里捏着乐器,面色凄苦,却是演奏雅乐的乐师。而在堂中央随着乐曲起舞的,也是只披着纱巾,露出香艳酮体,可脸上尽皆战战兢兢,强颜欢笑的人类舞姬。
最上首立着一面屏风,上面描绘着山水行旅图画,前面则坐着一个燕颔虎须、豹头环眼的彪形大汉,嘴里正捏着一条白花花的大腿在啃。
眼看着吕岩带着一帮奴仆将汤水抬来,场间所有喧哗顿时停了下来,所有妖怪的目光全都不由自主的瞅向了大铁锅,便是乐师也走了气,演奏出来的雅乐,咿咿呀呀的不成腔调。
那大汉牙齿磨了几下,吐出一股血水,嘴巴咧成了大口。
“格老子的,乃公辛辛苦苦,做牛做马,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今天,喝了这锅汤,乃公就能成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