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仙缘者,方可修仙!”
中年男子毫不迟疑,脱口而出。而后,大袖挥舞,看着裴湛连连摇头,“我原以为你最后一问,会问自己该如何踏上仙途,未想到却问了这么一个愚蠢问题。你可知道你三魂七魄丢了一魂一魄,若是不能召回补足,是无法修行的!”
“你这便叫做错失仙缘!”
“话已说尽,酒意也散,你我缘法至此而已,去休,去休!”
不等裴湛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忽然狂风大作,根本就睁不开眼睛,只能举起袖子挡在面前。
视野一黑,待得裴湛再睁开眼,却发现那中年男子已经消失不见,就连他那个装着无数杂物的包裹也是一样,供桌上面空空如也。
雨声泠泠,方才的遭遇以及那番对话,都象是一场幻梦。
裴湛砸了砸嘴巴,尽管这个男子来的突兀,去的也奇怪,口中所言云遮雾绕,不尽不实,可也将他心中的迷惑稍稍解开了些许,至少对这个神秘奇妙的世界有了些许认识。
至于他口中所言,自己丢了一魂一魄,若是不能补足,就无法修行……
冶鸟也曾对着自己喊过什么失魂落魄,可是自己却半点感觉也没有,和常人无异,这又是什么道理?
正在裴湛暗暗思索之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那男子消失前的那股狂风影响,雨势渐渐变得稀疏,原本瓢泼如水倾,现在也只馀几簇雨丝在空中飘荡。
裴湛探头瞅了瞅天色,也不迟疑,环顾一圈,见自己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迈步便往外走去。
出了山门,却见门口居然站着一个唇红齿白,头上梳着蒲桃髻的小道童。
“郎君安好,法师命我在此等侯,引郎君下山。”
裴湛回首看了一眼,道观依旧破败无人。
他踌躇片刻,一来不好拂人心意,二来自己确实又迷了路,微微拱了拱手。
“那就劳烦小郎了。”
小道童脸蛋绷的紧紧的,似乎有几分紧张,端端正正的回了一礼之后,便抬起小手,伸向裴湛。
裴湛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要自己牵着他的手?
两手一握,一股清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了上来,裴湛感觉就象是握着一截山泉水浸透的竹节一般。
而那道童却是即刻转身,迈开小腿,带着裴湛往前。
雨后的气息分外清新,走起山路来,连脚步也轻盈了不少。
走了没多久,便来到了裴湛先前发现道观所在的那个拐角,似乎是心有所感,再抬头,已经不见那角显眼的飞檐。
裴湛目光一闪,没有说什么,继续跟着小道童,只是心中戒备又重了几分。
这般行去,便是几个昏晨。
虽然说颇多辛苦,但是也自有一番风味。翻山越岭,扪萝跨涧,清早坐听白云眉间生起,晚来卧看轻风拂面而过。
不过,让裴湛感觉讶异的是,那个小道童不仅不言不语,而且还不吃不喝,无论是路边摘的山间青果,还是裴湛给的干硬胡饼,这小道童全都敬谢不敏,甚至没见过他睡觉。
休憩的时候,便自己坐在角落处,小小一只,盘膝而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修炼。
只是每当启程上路,必然要牵着裴湛的手才行。
又转过一日,已经是黄昏时分,原本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山木变的稀疏,但见一条黄土铺就的小道出现,目光再往前延伸,可以隐约看见几道炊烟飘在空中。
“郎君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几里,便可下山了。”
小道童停住脚步,说出了自他见到裴湛后的第二句话。
裴湛松开牵着道童的手,正色相对,感谢了几声。
小道童一直绷紧的脸蛋,此刻终于露出几分放松,就象是完成某个任务一样,对着裴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山林里钻去。
眼看身影一闪即逝,裴湛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大声问道:
“同行数日,还不知道小道长姓名。”
声音在空寂山林间回荡,久久都没有回复,就在裴湛失笑着准备继续上路的时候,一阵风将话吹来。
“我叫做傒囊。”
……
夕阳漫照,红色晚霞铺陈在天际。
然而比这横贯长空的霞光更广大的则是将裴湛整个人笼罩住的一片阴影。
裴湛高高抬着头,看着眼前制造出如此阴影的城墙,它极高极长,高的仿佛没有尽头,长到仿佛没有边沿,煌煌然沉默无言立于天地之间。
这便是长安城!
即便裴湛多次在古籍记载中见过对于长安的描述,可是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当面目睹,也被震撼的有些不能言语。盖因眼前所见,比之书中所描绘的宫城、皇城、外郭,环环相连,百八里坊、东西二市并立的场景更为恢弘。
单就裴湛此时所在的官道,就能同时并行四架车马,而这还只是长安十二条入城官道其中之一,可饶是如此,准备入城的行人依旧把城洞堵塞,在城门前排起了极长的队伍。
脚步慢慢挪动,等轮到裴湛的时候,天色已经转为靛蓝,马上就要全黑下来。
裴湛从怀中掏出一份硬壳书贴,递了过去。
守门的兵卒展开看了片刻,又打量了裴湛几眼,目光着重落在他的面容上,片刻之后,才躬敬的叉手行礼,示意放行。
裴湛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并没有被人识破身份。
他方才递出去的硬壳书贴乃是一张度牒,又称祠部牒,是这个年头道士的身份证兼通行证,没有此物,休说进长安了,连路边住宿邸店都别想。
至于这份度牒的主人,自然是已经为冶鸟所害的吕岩,所以裴湛冒名顶替起来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更妙的是度牒上面没有图象,只记载着持牒者的俗名、法号、年龄、籍贯,所属道观等等。
早在下山的时候,裴湛就借着水中倒影仔细看过自己现在的形貌,剑眉修长、颧骨微露,凤眼挑向鬓角,眉角眼底各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说不上俊美,也可算清秀,重点在于年纪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那兵丁打量裴湛面容,估计也是觉得和上面所写的年龄并不相符,毕竟度牒上吕岩的年龄已经将近三十。
不过,这个世界上既然可以修仙,不说长生不老,青春停驻应该也不是稀奇之事,所以那兵丁也只是略略留意,便没有计较了。
长安城的城门洞长且暗,等裴湛从这片阴暗嘈杂中穿出,霎时便投入了另一片鼎沸当中。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可是裴湛眼前所见无处不热闹。
街道两侧花树林立,彩灯千乘,连绵的灯光,将青石铺就的路面映照的尤如白昼。行人如织如潮,道边各式小摊首尾相连,叫卖声、欢笑声、交谈声,交融一片。
裴湛心头自然而然的涌上一句诗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驻足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的裴湛寻了个摊贩问了问方向,便往东北处走去。
他要去的是青龙坊,也就是那张地图上朱砂圈出的两个地点之一,离他入城的启夏门并不算远,只要经过三个里坊便能抵达。
至于为何要去此处,着实是失了今身记忆的裴湛,根本不知道下山之后该去哪里,当然了,另一方面他也想探寻这张地图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一路穿巷过街,再抬头,便看见一处被河流隔成两半的里坊。
与官道上的热闹景象相比,这里显得有些安静,潺潺的流水声沉浮在夜色当中,蜿蜒向更幽暗处。白日里带来些许温热,也在渐渐消散,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风一震,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裴湛摸了摸下巴,没有选择贸然闯入,而是瞟了坐在坊门处,垂着头打瞌睡的守门老汉一眼,踌躇片刻之后,便转身离去。
唐朝的旅店服务已经十分发达,更何况是在这帝都长安里面。
不需耗费多少精力,裴湛就在附近找到了一个不算奢华,且也不算破落的邸店。
刚刚踏入大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段急促的鼓点。
大堂中央,正有金发碧眼的胡姬,身披红袍,赤着脚,衣袂翩飞,随着鼓点尽情舞动。
裴湛不懂歌舞,但是看周遭围观顾客激动神情,口中呐喊,以及如雨般抛洒到场内的铜钱,应该是跳得不错,而且似乎是胡旋舞的模样。
随意找了个没人的空位,点了些热菜热汤,又要了一壶好茶之后。
原本一直伸着脖子往大堂胡姬处看的茶博士,顿时热络起来。
裴湛一边挟菜,一边状似不以为意的问道:“你可知道附近那个青龙坊?”
“道长说笑了,启夏门周近十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茶博士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那青龙坊…最近可有什么怪事?”
“怪事?”茶博士蹙着眉头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听说,那青龙坊因为靠着曲江和芙蓉园,住在那里的大多都是清贵豪门。寻常人连坊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有什么怪事了。”
裴湛微忖片刻,又追问了几句青龙坊的详细信息,见茶博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摇了摇头,示意茶博士退下。
但是茶博士倒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笑吟吟的问道:“看道长这幅姿态,应该是第一次来长安吧?”
“正是……”裴湛点了点头,心中一动,“博士可是有什么要交待我的?难不成这长安有什么忌讳?”
“长安城,煌煌帝都,贵人数不胜数,要说忌讳之处,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茶博士摇头晃脑,满脸都是显摆,旋即,却又神色一肃。
“不过,我要告知道长的,却是象你这等修行人的第一忌讳之事。那就是切莫仗着身怀修为,多管闲事,更不要在入夜之后流连忘返,忘了时辰。”
茶博士几乎是一字一顿。
“子时之前,长安属于人间。”
“子时之后,长安归于神鬼。”
……
注:两山之间,其精如小儿,见人,则伸手欲引人,名曰“傒囊”,引去故地,则死。——白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