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如水,疏星冻霜。
窗外月色细碎,好似银河里泛起的粼粼波光,漏出几缕通过窗棂,洒在床铺上。
屋内一灯如豆,裴湛就着灯光,翻阅着那卷《西辛真一剑法》,说起来,他拿到这卷修行功法也算是不短的时间了,每日手不释卷,都已经能背下来了,可依旧对如何开始修行没有任何头绪。
至于行气铭玉杖头,就更别提了,比天书还难懂。
将竹简收好,裴湛反手掏出了一直揣在怀中的那柄鸟喙短剑,剑身哑然,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泽。
手腕一抖,剑尖如蛇首探出,脚步辗转腾挪,先是缓慢,旋即慢慢变快。
剑势连绵,房间里面有丝丝缕缕的风声渐渐泛起,直至喧嚣。
灯盏上的火随风摇摆不止,忽大忽小,连带着屋内各般影子也时高时低,张牙舞爪。
突然。
剑光闪过,却是将那烛火一分为二,取了米粒大小的星火盛在剑尖处。
裴湛手中短剑舞的越来越快,可那点星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随之高涨,大放光明。
狭小房间内,仿若有新日升起,一应暗影荡然无存。
就在风声即将呼啸的时候,裴湛脚步一顿,所有剑势全都收住。
对着剑身轻轻一吹,那点星火慢悠悠的飘回到灯盏上面,如乳鸟归巢,重新合二为一。
云收雾散,风声哑然,灯火寥落。
唯有月光散在地上,游离婆娑,仿佛是为裴湛手中短剑所裁。
裴湛满意的叹了口气,然后捡起一块绢布,细细的擦拭起短剑来。
身怀功法,却无法踏入修行道途,让裴湛确实有些无奈,不过却也算不上憋闷。早在最初杀那猪妖的时候,裴湛就发现自己似乎很擅长剑法,一旦握住剑柄,就如同骨肉相连。
裴湛是个很实际的人,既然不能修仙,那就暂时放在一边,先将剑法重新熟悉起来,这才是护身的周全之道。
所以每日但有闲遐时,裴湛就要舞一舞剑,尽量让自己的思维跟上身体的熟练度,不至于到了危急时刻,脑子慢手脚一拍,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好在这副身体似乎久经锻炼,即便裴湛并不懂的什么剑招,只是简单的劈、刺、扫等基础动作,可是速度和力量并不差,或者说是远胜于普通人,就象方才那样,一舞剑器风雷动,看着就不似凡俗。
这也让裴湛对自己的身世多了几分揣测,江湖中人?抑或世家子弟?
正思忖着,屋外远远的传来了打更声,却是已经到了子时。
裴湛急忙吹灭了灯盏,一个箭步趴到窗棂旁边,通过细长的缝隙往外张望。
对于茶博士说的那句神神叨叨的子时之后,长安归于神鬼,裴湛是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毕竟他是真的曾经身陷妖窟,差点身死的。
加之那茶博士又讲了好些个听起来挺诡异的事件:什么崇贤里北街上有棵大槐树,白天的时候一切正常,一旦到了晚上,便有妇人、狐狸以及乌鸦钻入树中,只露出脑袋挂在树上,若是驻足树下,便会和他们一样自挂东南枝。
什么宣平坊每至夜深,就有无头卖油郎沿街叫卖,目睹者悉病呕泄。还有东市里的驴会说话交谈,所言皆是周边居民的家长里短,遇见之人千万不能搭话,否则便要被勾去魂魄,也变成驴等等。
诸如此类,全都是多少多少人因为过了子时没有回家,从此在长安夜色中消失无踪,难觅生死的坊间传言。
说的裴湛一惊一乍的同时,心中倒是也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真要叫裴湛趁夜出行,他确实有些怂,但是隔着窗户窥探一下,这个胆量还是有的。
打更声一声接着一声,抻的很长,裴湛竖起耳朵,似乎还能听到一些回声。
“想在长安夜行,倒也不是没有法子。要不是成为镇魔司的人,一身修为加之官气,辟易妖邪。要不是就是去长安各处道观求取符录护身。当然了,不同的道观求来的符录效用也不一样,如玄都观、朝元阁、永仙观这类皇家道观,一道符能庇佑数月不坏。不出名的小道观,撑上两三日,便算是好的了,唯一好处就是便宜,一张只要几文钱。那些夜里打更的,就是靠着这,才敢夜行。”
“不过积少成多嘛,城内百多座道观,不说个个豪富,至少都没有穷困潦倒的。”
茶博士的话言犹在耳,他之所以说这么些,显然是错把裴湛当成了来长安立观的外来道士,想要当个中介牙人,赚些钱财。
裴湛倒也没有否认,甚至还嘱托茶博士替他去青龙坊寻觅一下有没有合适开道观的地块。
回到眼前,也不知道蹲了多久,裴湛双腿麻木,眼眸发酸,依旧没有看到什么怪异,就连奇怪的声响也没听到。
“莫不是那茶博士故意吓唬我,好方便他从我身上捞什么好处?”
裴湛摇了摇头,眼看夜已深沉,便上榻睡觉去了。
一夜无话。
……
翌日,刚刚在邸店大堂吃完朝食的裴湛,一转身便看到茶博士揣着手,笑容团团。
“这青龙坊好地方啊!道长可知道这就是曲江?因其水曲折,有似广陵之江而得名。历来若逢进士及第,必至这里聚会庆贺,饮酒赋诗,谓之曲江流饮。”
昨日还对青龙坊不甚知晓的茶博士,现下却似了如指掌,一面在前带路,一面挥舞袖袍四处指点。
“此坊闹中取静,静中得幽,坊内住户皆是清贵之辈,作为道长立观之处,最为合宜。道长你可知道,小老儿可是费了诸多心血,方才打听到坊里确实有一处尚在出售的宅邸。”
裴湛点了点头,“卖多少钱?”
茶博士闻言顿时斗擞精神,摊开五指,“一口价,五百贯!”
“多少?”
裴湛愣住了,唐朝的货币关系为一贯等于一千文钱等于一两银子,十两银子又等于一两黄金。如果和后世购买力比较,一贯大概相当于六七千左右。
也就是说,茶博士口中的五百贯折算下来,就是后世三百万左右。
而这还仅仅是青龙坊内的屋舍,别看茶博士嘴里吹嘘不停,什么曲江经流,什么闹中取静,说破天了,这也只是一个位于长安东南角落的小坊,离宫城、皇城远的一批,都在五环外了。
要知道,裴湛虽然从山庄妖窟脱身的时候,确实搜刮了些钱财,可是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两银子,还够不上买房钱的零头。
裴湛不免哀叹,难怪顾况会调侃白居易说长安居,大不易,堂堂帝都,果然寸土寸金。
看到裴湛神情微变,茶博士捋了捋胡须,笑道:“道长若是嫌贵,我也可替你去和主家讲讲价,毕竟立观也是一桩功德,主家应该会同意。”
“能降多少?”裴湛精神一振。
“三十贯……”茶博士瞅着裴湛,见他眉头又皱,急忙改口,“五十贯不能再多了……”
可裴湛依旧蹙眉不展,休说四百五十贯了,他连这折扣省去的五十贯都付不起。
“若是道长囊中羞涩,我倒是还有个法子。”茶博士仿佛早有预料,轻声说道:“道长何不去向积福寺借贷……只需抵押你那份度牒即可。”
“小老儿不才,与积福寺中颇有熟识之人,可以替道长从中牵线。道长看着便修为不凡,只要打出名声,多卖些符录,不需多久,便能把钱还清了。”
裴湛目光一闪,心中顿时恍然,好嘛,这茶博士业务还真广,啥中介钱都想赚。
他笑了笑,挥手说道:“先看看再说。”
茶博士也不再多言,继续在前头引路。
漫步缓行之间,却是快要将整个青龙坊都走遍了,原来那处出售的宅邸正在青龙坊最深处。
一路行来,不见坊内居民,包括昨日黄昏裴湛所看到的那名守门老汉也没了踪影,只看到树木繁盛,屏蔽日头,撒下阴凉,间或有缥缈的管乐声传来,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户人家在宴客。
待走到那处准备售卖的宅邸门前,裴湛袖口突然一抖,却是那张贴身携带的地图莫名跳动了一下。
裴湛明白,这是到了正确地方,不过,自己要查找的恰是这处将要出售的宅邸,事情这么巧的吗?
“主家姓陈,乃是金陵人,先前长住京城,以应科举,后来屡试不第,便心灰意冷回了故乡,这才要出售。道长,我们进去看看?”
茶博士解释一句,然后从袖袋中掏出一大串钥匙来。
这座宅邸挺大,前后三进,结构是典型的四合院模样,曲径圆门,青石铺路,花木错落点缀,很显然设计建筑的时候,花了不少心思。
眼下由于没人居住,处处蒙尘,倒显出几分颓唐来了。
裴湛逛了一圈,暗自捏着袖袋里的地图,感受它跳动的频率由慢渐快,及至后院一口古井处,达到了最强。
裴湛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状似无意的朝下瞥了一眼,只见井眼幽深,寒意逼人,看不出究竟有多深。
茶博士殷勤的笑道:“道长可还满意?”
裴湛不置可否,咳了几声,“这宅邸……若是租贷,价格几何?”
茶博士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恹恹的回道:“那就便宜了,月租三贯,若是一次付清全年,三十五贯即可。”
裴湛大袖一挥,“那就先租一个月!”
……
裴湛终究没有租下那座宅邸,却是当下租房根本不接受短租,必须一次性缴清全年租金,也就是三十五贯。
裴湛哪有这么多钱!
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既然已经知道朱砂所圈的具体位置,何必要浪费钱财去买或是去租大宅,寻个无人的时机翻墙进去不就行了?
是夜,将近子时。
月黑风高云重。
裴湛换了一身黑袍,钻入茫茫夜色。
行于长安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