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尽管花容失色,尽管惊呼出声,可是那女子的动作却并不迟缓。
大袖翻飞,卷向裴湛抖手劈出的短剑,与此同时,五指探出,直袭裴湛胸腹。
原本纤长细腻,美不胜收的玉手,顿时化成了惨白无色,青筋暴起的森森鬼爪。
裴湛去势不停,剑锋微侧,往卷来的大袖上一拍,旋即借着反弹回来的力道,狠狠切向鬼爪。
“铮!”
尖锐的金属交击声,预想中的伤口和浑浊血液并没有出现,有的只是剧烈的反震,裴湛只觉得自己似乎砍在了一块坚硬异常的顽石上面,差点连剑柄都没有握住。
女子眉眼一拧,闪过一丝得意,被拍开的袖子,重新回转,风雷声隐隐,显然力道不轻。
裴湛没有选择继续硬拼,剑尖往后一缩,点在袖子上面,整个人借力往后跃去。
兔起鹘落,短短交手一个回合,两人都没有占到便宜。
“你是如何清醒过来的?”女子眉头微蹙,挤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可是嘴里说出的话却冰冷异常,“我的惑心术就连已经采气完成,开始易筋洗髓的炼气士都抵挡不住,更何况你这个连启灵都没有,只是披了一身道服,毫无修为的假道士!”
裴湛脚步不丁不八,短剑护在身前。
脸上随意笑了笑,说道:“汝这微末道行,也想看穿我的修为?却是还要再修上个数百年才够!”
女子眼眸一缩,仔仔细细的打量起了裴湛,半晌都没有再开口。
见唬住了眼前这女子,裴湛神色更为倨傲,眉毛一挑,“赶紧老实交代,你究竟是妖怪还是鬼魅,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要来害我!?”
“哈,原来是在诓我,连我真身都看不出来,看来不过是个懂些剑术的凡夫俗子罢了。”
谁料女子闻言却是展颜一笑,居然窥破裴湛话中破绽,再度纵身冲了上来,一双利爪划出漫天鬼影,招招不离裴湛要害。
裴湛辗转腾挪,手中短剑左支右绌,应付着女子的攻击。
不过局面看起来却是有些落在下风,只在防守,基本上算是被女子压着打。
原来单纯将剑法练熟还不足够,想要克敌制胜,裴湛还欠缺着实战经验。
但是渐渐的,裴湛发现那女子虽然凶狠,攻势猛烈如潮,可是似乎不会法术,打来打去,用的都是武艺,而这武艺也没有高到完全压制住裴湛。
两人一来一往,她就象是专门来帮裴湛喂招似的。
如此这般,裴湛的剑法愈发纯熟起来,从最初的勉力防守,变得游刃有馀,甚至已经开始反守为攻,偶尔一剑劈出,倒是惊得女子应付的有些手忙脚乱。
这处阁楼许久没人住宿,哪里经得起两人这番搏斗,脚步交错之间,无数尘土飞扬,此时本就天光未亮,更无灯火,不多时,两人如坠浓雾当中。
机会!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的闪出这个念头。
女子掐出一个手诀,身影一晃,霎时如水中泡影,镜中幻象般,消散于无踪。
与此同时,裴湛也停住了脚步,按剑于额,心神集中。
空气中荡起的灰尘,缓缓飘落。
忽然。
一只利爪从黑暗中伸出,悄无声息的刺向了裴湛看来毫无防备的后心。
也正在这时。
有白芒亮起,缠绕在短剑上,似缓实快的迎向了那利爪。
和先前剑光凌冽却毫无建树不同,这道白芒看起来倒有几分软玉的温润,可是一触之下,便如热刀切油,再无先前那如劈砍在顽石铁块上的反震。
这正是曾经两次救裴湛于倒悬困境的剑芒,与先前只能被动等待剑芒出现不同,不知是何原因,在那次魂灵出窍之后,裴湛只需要稍加凝神,便可以自主的召唤剑鸣,使用剑芒。
一声凄厉的叫声顿时响彻整座阁楼。
不知道是不是裴湛错觉,他好象听到了屋外那口水井里传出了沸腾的动静。
一剑得手,更不停手。
白芒连绵而下,寸许毫光绽放成漫天银莲,劈的那女子连连后退,每次挥手抵挡,便是一道哀嚎。
到最后,逼到角落里时。
早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风姿卓约,含羞带怯,楚楚动人。
只馀形容狼狈的狰狞面目。
“现在说说,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剑尖停顿,离着女子眉心只有分毫距离。
女子却咬住嘴唇,将头一偏,摆出了拒不配合的姿态。
裴湛嘴角一翘,“呦,还是个忠贞女子,趁夜私闯民宅,仗着美色迷惑凡人,看着怎样也不象呀!”
“什么私闯民宅,分明是你自己不请自来,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上百年了!”
“上百年……”
上下扫了女子一眼,裴湛目光闪动,方才自己一阵劈砍,若是妖怪早就身首异处了,可是她却不见半点血迹,当然了,在白芒的劈削之下,身影已经黯淡的接近虚无,原本色彩艳丽的宫装华服和妆容都变得灰败不堪。
看来是鬼魅阴体之流了。
“不说也罢,妖魔鬼怪,人人得而诛之。我就度化了你吧!”
说着,白芒大盛,便要往那女鬼头顶劈下。
“若是我本体在身,一道法术下去,早叫你丢了性命,哪里会象现在这么狼狈!你不过一普通人,纵然剑术不差,又能算得什么。赶紧放我走,然后速速离开这处宅邸,要不然……等那人回来,你小命难保!”
许是这白芒吓到那女鬼,她终于开了口,尽管语气还是很硬。
“本体是什么,那人又是什么,仔仔细细说个清楚,要不然……”
剑尖往前一递,险险便要捅进这女子体内。
“……”
一声哀叹过后,女子缓缓说道:“道长容禀,我本是师旷所铸的第七面镜子,贞观中,为彼时宰相许敬宗所得,视我如奇珍,其婢兰苕却心怀嫉妒,故意坠我入井。”
“那井就是后院里的那方,此井水深,幽深冗长,内有毒龙盘踞,与长安城内另外四条毒龙并称井龙王,好食人血,以为修炼所用。”
“所以你来迷惑我,就是为了给那毒龙作为血食?”
“我本体落入毒龙之手,只得为其驱使,以幻术诱人,情非所愿。”
“毒龙……”
裴湛万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等曲折,他原来还以为这不过是桩鬼魅害人之事,结果却扯到了龙的身上。
须知道,尽管西游记这等神魔小说都将龙描绘的很弱小,可是实际上,龙却不是轻易能称呼的。《述异志》有云: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
“这毒龙什么来历,是何修为?”
“来历不可考,奴只知道这方古井乃是汉初周勃所挖掘,许是从那时候起,这毒龙就盘踞其中了吧。至于他的修为,将近证得人仙果位。”
“妖怪也能成仙吗?”裴湛忍不住讶异。
女子看了看裴湛,摇头叹息,“只要能得道,世间万物,十类生灵,皆能成仙。难不成道长以为只有人类才能修行成仙?”
“你是何师承,这等常识也不知道吗?”
裴湛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而是想起了那张得之吕岩的地图,他圈定此处,是想做什么?杀毒龙斩妖除魔吗,可是就连冶鸟他都打不过,反而身死道消,更遑论这头快要成仙的毒龙。
除非说是为了眼前这个女子,或者说是她的本体,那面镜子?
“若是你不能诱人回去,那毒龙会如何对你?”
“他会用毒诞侵蚀我的本体,那滋味,宛若千刀万刃切皮割肉。”
女子打了个寒颤,神色徨恐,显然怕到了极点。
裴湛仔细想了一遭,他肯定是打不过毒龙的,什么斩妖除魔,梦里想想就算了,可是既然吕岩将此地视为目标之一,那么说不定有什么办法可以绕过毒龙,取得古镜。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将你从毒龙手中救出来?”
女子愣了片刻,呆呆看着裴湛,良久之后,咬着嘴唇,说道:“道长剑术虽然不差,可终究只是凡人,你还是息了这个心思吧!”
“果真没有,还是说你想要继续助纣为虐?”裴湛似笑非笑的看着女子。
“奴……”
女子神色变幻,嘴唇都快要咬出血了,也不知道做了怎么一番心理斗争后,才开口说道:“确实有一方法可以不和毒龙争斗,取回我的本体。三日之后,子时,毒龙要再赴一场宴会,届时它将不在井中。若是能趁着这个时机下井,或能得手。”
“但是,此事不是道长一人所能行,你需得去城中寻一位高人襄助。”
“谁?”
“濮人费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