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湛独自行走在长安街头。
夜深露重，周遭黑的吓人，也安静的可怕，没有一点灯火，更没有一丝动静。
和白日间那个喧腾热闹的煌煌帝都，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裴湛瞪足了眼睛了，也只能勉强辨别方向，他心里有些发毛，茶博士的告诫再度涌上心头。
“就算长安入夜之后有什么诡异，从邸店到青龙坊也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应当没什么事吧？”
想是这么想，现实里裴湛还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可即便他尽力轻手轻脚，细碎的脚步声，在这份寂寂中还是显得格外响亮，跟着裴湛，亦步亦趋。
裴湛按住腰间的短剑，稍稍多了几分自信，继续埋头快走。
然后就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更深的夜色当中，忽然有黑影涌动，似乎是雾气在渐渐泛起，然后踩着裴湛的影子和脚步声，缓缓向他逼近。
转过一个拐弯，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
裴湛心神一松，是曲江，再走过一个长巷，就到青龙坊了。
可也正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突如其来。
“道长，要买油吗？”
裴湛循声望去，眼眸骤缩。
一个寻常商贩打扮的男子，提着一盏灯，牵着一头驴，正站在巷口，脖子上空空如也，一截如树桩的脖颈在往外汩汩冒着血水，说话声音正是从胸腔发出。
手中提着也并不是灯，是一个男人的头颅，阴惨淡绿的灯光正从他的口鼻七窍里透出，浅浅打亮了小小光圈，昏沉而黯淡。
驴背上驮着两个大木桶，显然就是他口中的油。
茶博士曾经说过的怪谈……宣平坊卖油郎！
可是宣平坊不是离这里足足七八个坊市那么远吗，他还能跑这么远？
“道长，买罐油吧，不贵，一罐只要十文钱。”
许是没有听到裴湛回复，卖油郎又问了一声，并且缓缓靠近裴湛。
“现挤得油，十成十的好油，不信你看看……”
卖油郎伸手捏住脖子，随后又刮了刮，不黑不红浑浊的血水掬成一捧，很显然，这就他口中的好油。
裴湛沉默不语，从腰间抽出短剑，同时抬头看了一眼被卖油郎堵住的巷子。
巷子两边的石墙上，遍布斑驳的苔藓，白日看着颇有野趣，现在看着却象是一个个无声耸立的怪影，仿佛卖油郎的同伙扈从，下一刻就要从墙上跃出，一起冲向裴湛。
两人相面而立。
裴湛拔剑的动作，显然是惹怒了卖油郎，头颅提灯的面容变的扭曲狰狞，发出的光芒霎时浓烈了不少。
“道长不买油就算了，为何利刃相向，莫不是想要劫掠我？如此强盗行径，却是将长安律法置于何地？果然是个恶人，今夜你就别想离去了，让我将你也榨成油吧！”
裴湛面无表情，剑尖翘起，直指那盏头颅提灯。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手之时。
有锣鼓声幽微，不远处的官道上面，雾气滂湃汹涌，莽莽如大江大河，倾刻间就将整条街道，连着周近坊市全部复盖。
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一道道长影自雾中浮现，个个手持乐器，摇头晃脑，苍白的脸上涂着浓烈的腮红，好一番喜庆的面容。
它们身后，便是打着长幡、举着旗帜的仪仗，紧接着是青面獠牙，神情肃然的鬼差，更有衣甲俨然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簇拥着一辆漆成黑色的华贵撵车。
车上四面都垂着珠帘，根本看不清里面，只能隐约透出个高瘦的影子来。
拉车的不是牛马，也不是鬼魅，而是表情凄苦，麻绳从肩胛骨穿过，一个连着一个，象是葡萄串的…人？
裴湛头皮一阵发麻，侧目一看，只见先前和他对峙的卖油郎，早已经跪拜在地，头颅提灯脸上怒气消失无踪，只有极度的恐惧，甚至就连那头驴也是四肢反折，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表达着敬意。
周遭的风声、水声，一切声音全都停住，整个天地间仿佛静止，死气沉沉，唯有那副仪仗銮驾在缓缓前行。
裴湛寒毛卓立，试着动了动手脚，见并没有受到禁锢，转身就跑，一个箭步冲进了那条通往青龙坊的巷子。
巷子象是被拉长了似的，裴湛跑了足足两刻钟，才从另一头窜了出来，而那锣鼓声也一下子变得缥缈起来。
裴湛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后背，发现已经全是冷汗。
然而，不等他松一口气，眼眸馀光又瞥见了一抹艳丽的颜色。
那是个身着宫装的女人，引灯独行，腰肢摇摆，脚步婀挪，单是背影就让人感到风姿卓约。
可当裴湛用力眨了眨眼睛，准备再看清楚一些的时候，那宫装女人却已经消失不见，仿佛方才所见不过是裴湛精神高度紧张后的幻影。
裴湛咬了咬牙，站在原地踌躇片刻，到了此刻，他深感自己这次夜中独行着实有些鲁莽，原来那茶博士没有骗人，这长安过了子时，当真是百鬼夜行啊！
可是现在又不能折身返回，鬼知道那个卖油郎是不是还堵在巷子口，还有那明显不是凡俗的銮驾队伍。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往青龙坊了。
好在接下来没有再遇到什么诡异，翻过坊墙，跃入树丛，踏花而行，几个拐角后，眼前便是那张地图产生反应的宅邸。
裴湛没有尤豫，继续翻墙，直奔后院那口水井。
“这是要下井去找吗？”
裴湛伸手捞住井口轱辘上缠绕的麻绳，一阵皱眉。
井口幽幽，深不见底，有雾气上升，伸手一拂，寒冷刺骨。
抛开长安入夜之后的怪奇不谈，单说那张地图上前一个朱砂所圈的地址便是那处山庄妖窟，那么其馀两个地方，必然不是简单之处。
裴湛自衬性子疏淡，胆气颇粗，也不敢没头没脑的往井里钻。
绕着水井转了两圈，裴湛忽然抬头看向了后院里的阁楼，眉梢一挑，打定主意。
先在这里将就一夜，待到明天日出之后，再行探寻。
……
“郎君，你看我美吗？”
一双俏眼水波流转，好象氤氲着烟气，含情脉脉看着裴湛，每次眼神和裴湛一个交错，女子都羞涩的眼眸低垂，脸上华美的桃花妆容也遮不住她娇艳的红晕。
“美，自然是美的。”
裴湛上下扫视一番，从女子头上的百叶髻、金钗玉坠，转到明眸皓齿、灿如桃花的面容，再往下是胸前如雪般颤颤巍巍的丰盈，最后则是六幅窣地罗裙，藏住了一双玉足。
好美的华服宫装，好美的容貌，当然更美的是那丰腴的可以漾出水来的身段。
裴湛目光绿油油的，贪婪好似中山狼。
女子嘤咛一声，抬起罗扇半遮脸庞，含羞嗔道：“郎君这眼神好吓人，就象要将奴家生吞活剥了似得。”
“吞了，真想把你吞了。”
裴湛目光愈发渴望，伸手就往女子身上抓去。
女子灵巧转身闪过，旋动之间，衣诀纷飞，宛如莲花盛开。
“郎君莫要着急，今夜奴家独属你一人，你且跟我来。”
如葱玉指轻摇，上面涂着的猩红丹蔻晃悠悠的，勾的裴湛两眼发愣，似乎所有心神都被吸引，脚步跟跄前行。
女子嘴角渐渐泛起一丝笑容。
然而，下一刻，这笑容便成了花容失色。
尖锐风声，铮鸣刺耳。
凌冽剑光，当头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