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贴,粘贴。”
裴湛先前下榻那家邸店中,费鸡师掏出一叠黄纸符录,指挥他在窗棂门框各处张贴,旋即又是跺脚,又是念咒,折腾了好半天,才喘息着说道:“好了,这么多敛息匿形符,想来那镇魔司应该追不到我们踪迹了。”
“镇魔司这么厉害?”
看着费鸡师这幅又惊又怕的模样,裴湛分外不解。
“当然厉害。”
费鸡师瞥了裴湛一眼,哼了哼鼻子,脸上满满全是江湖老油条对于新嫩初丁的优越感,迈着四方步,一步一摇的坐到榻上,“你可知道大唐朝堂权势最重的两个机构是什么?”
“南衙北司?”这个知识点,裴湛还是知道的。
所谓南衙,其实是以宰相为首的百官衙署的代称,而北司则是宫内宦官机构的代称。
双方实力对比不断变化,在大唐开国至玄宗前期,南衙的实力对北司呈压倒性优势,出现了一大批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狄仁杰等着名宰相。
但是到了玄宗后期,太监开始渐渐掌权,高力士插手朝廷事务就是最明显的信号。其后安史之乱的爆发,更是导致禁军军权落入太监手中,北司由此开始占据上风。
其后数朝内,南衙北司斗争不断,但是大体都是以北司胜利告终。
直到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唐宪宗登基,革新吏治,重用贤臣,这才让南衙重新压过了北司,也造就了元和中兴。
“错咯,你这都是哪里听来的老黄历。自咱们大唐立国开始,便以崇玄署和镇魔司权势最大。一者掌京都诸观名数、道士僧尼帐籍及斋醮之事,一者分镇天下各路妖邪鬼魅巫觋,追缉不法。”
“崇玄署倒还好些,虽然掌管崇玄署的署令,称呼一声国师也不为过,但是平日里深居简出,世人连署衙里面究竟有几人都不清楚。那镇魔司可就不得了了,个个修为不差,最低也是服了气,开始洗炼筋骨的,手上沾染的血煞气,都能直接吓散游魂!”
“真的这么厉害的话…怎得会允许长安百鬼夜行?”裴湛故意摇头,试图从费鸡师口中多套出些辛密来,“而且我听说长安城外终南山中,妖怪盘踞,好些都立旗为王了!”
“哎,这里面复杂的很,一时半会也说不清。”费鸡师挠了挠脑壳,干枯皮屑一时纷飞,“你只需记得,要想在长安混,只要天上有太阳,就别去招惹镇魔司。即便你是全真道门人,有王玄甫这老儿撑腰,亦是一样。”
全真道……冒名顶替了吕岩身份的裴湛哪里敢接这个话茬,急忙转移话题。
“刚才那个种梨道士,他究竟想干什么?”
“这还用多说,就是冲着你来的。”
费鸡师捏着胡须冷笑道:“种梨,种梨,这么明显,你还听不出来吗?”
“种梨…钟离!是钟离权!”裴湛心中一惊。
“是咯,那种梨道士就是钟离权幻化的,故意设局试你。世间各门各派,哪个不知道你们全真道,最喜欢搞这种奇奇怪怪的入门测试了。”
钟离权是谁?
八仙之一的汉钟离!
关于他的传说,裴湛可谓是耳熟能详,其中就包括他收吕洞宾为徒之前的十次测试,但是他试的不应该是吕洞宾吗?这怎么试起自己了?
难不成他是将自己真的当成了吕洞宾?
可这也不可能啊,钟离权至少也是人仙以上,又岂会看不破自己是冒名顶替的?
总不可能他认不得吕洞宾的样貌吧?
裴湛心念转动,却没想的十分明白,只得压下疑惑,继续问道:“所以方才那钟离权并不是想要害我,其实是想要试探我?”
“你认为呢?你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费鸡师似笑非笑的看着裴湛。
“我看到了那梨子里面先是有宛如婴儿的小鬼,然后一晃就变为我的模样面容,还听到钟离权对我说,这是天府奇珍火枣交梨,吃了就能立地成仙。”
“而这话一出,我就难以控制自身了,一心只想吞下那两枚果子。”
裴湛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这哪里是正道能做出的事情?明晃晃是邪修勾引人的手段!
“嘿,别想差了,他要考的就是你的定力和心性,看看能不能经受的住诱惑。所谓法力降外魔,定力降心魔。定力不足,即便能修成大法力,也终究闯不过心劫,一朝化成飞灰。”
费鸡师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声音变得有些黯然。
“若是我真的吞下去了呢?”裴湛神色凝重。
“那就死了呗。难不成还真能成仙啊?”费鸡师摊开双手,“火枣交梨确是天府奇珍,吃了能极大的提升修为,可是也不至于有立地成仙的效用。再说了他钟离权给你的,又岂是真的火枣交梨,不过是鬼婴果罢了。”
“所以,费老是看我快要经受不住诱惑,才出手相救的吗?”裴湛一时恍然。
“你不怪我搅乱了你的入门测试?”费鸡师反问。
“不怪,反而要多谢费老……”裴湛认真感谢。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根本不是全真道门人的裴湛,自然不会认为钟离权是来做入门测试的。说不准是他发现了什么,循着踪迹找到自己身上,想要替吕岩报仇来的。
“别说这些,反正也吃了你这么多只鸡,总要报答一二。”费鸡师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丝捉狭,“再说了,我也是看不惯钟离权神神叨叨的姿态。装神弄鬼的,差点连我也被他戏耍了,这番惊动了镇魔司,我看他至少得销声匿迹好一阵子了!”
裴湛干笑一声,“那钟离权也没闹出多大的事情来,不过是当街耍了场把戏,镇魔司也不会揪住他不放吧?”
“嘿,没多大事?”费鸡师神情变得诡异起来,“我一开始的时候看走了眼,以为那钟离权用的是幻术,现在才想明白,其实他在幻术下面还夹杂着咒术。”
“咒术?”裴湛闻言心中一惊,“所以那些吃了梨子的长安百姓……”
费鸡师双手一摊,“精血被抽干,化为朽木败尘。”
裴湛完全无法理解,好半晌,才失声问道:“他为何要这么做?他不是来试探我的吗?为何要连累这些无辜之人?”
“谈何连累,谁叫这些人按捺不住好奇,非要凑上前来?那些路过不予理会之人,不就没事了。”费鸡师神色平静,“这就是缘法,他们命中合该有此劫数。”
“全真道行事就是如此,最讲究缘法和心性,若是彼时有另一人看穿钟离权,破了他的法,说不准他就会转而收那人为徒,弃你为敝履了。”
裴湛难以理解这话里的道理,许久许久都无法说话。
费鸡师眉毛突然跳了几下,无睛赤眼上下打量了裴湛一番,嬉笑着说道:“你若是不喜全真作风,何不拜入我的门下,当我弟子?”
裴湛有些莫明其妙,合著自己还成了香饽饽?
这个费鸡师看起来邋塌古怪,整日混迹于街头,连鸡都吃不起,先前还口口声声说全真道靠山强大,自己招惹不起。可是单看他现在对待钟离权的态度,就能猜到其人背后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费老可能看到我的魂魄?”尤豫了片刻,裴湛却问出了一个费鸡师所料未及的问题。
“魂魄又不是长在脸上的,深藏于灵台之内,岂能轻易得见。但我观你神足气完,命格上合太白,乃是修行金行之道的好苗子。全真道一脉,要不修火,要不修金,也难怪会想要收你为徒。”
费鸡师脸上神色颇为诡异,就象是偶然发现邻居丈夫不在,只留妻子在家的隔壁老王,脸上半是忐忑,半是兴奋,有股古怪的雀跃。
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凑到裴湛近前,徐徐善诱。
“不过,恰巧,我这一脉,也有一门修金功法,能直达神仙境,最重要的是乃是绝门功法,也就是说只要练了,以后修行路上没人和你争夺这条大道哦。”
若是你知道我魂魄不全,根本无法修行,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腹诽和吐槽在裴湛肚子里转了转,终究没有说出口,毕竟这费鸡师他方才认识一日都不到,又岂能将这等隐秘事情和他道出。
“不急,不急,你再多考虑考虑。”
费鸡师见裴湛有些期期艾艾,误以为他是抹不开面子,也不急着逼迫,心中暗衬,反正有的是时间,日后再多敲敲边鼓,估计就能成了。
若是让其他门派知道自己从全真道手中撬走个徒弟,嘿嘿,这名头瞬间就得传遍天下!以后出门,谁人不敬我老费三分!?
就在费鸡师一通畅想之时,却有古怪的鸣叫声突如其来。
费鸡师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肚皮,眼巴巴的看向裴湛。
“小道士,你还有钱吧?走,去买几只鸡来吃吃!”
裴湛只能苦笑。
……
酒足饭饱之后,费鸡师叼着鸡骨头,一面翘着二郎腿,一面剔着牙缝。
裴湛捏了捏袖袋里剩下的银两,面色有些苦,好家伙,养这费鸡师怎么这么费钱,才一天就花了自己将近三分之一的存款,要是再继续几天,怕是要沦落到和他一起上街乞讨吃白食了?
念及此处,裴湛赶紧正色的催促费鸡师,商议该如何趁着两日后毒龙离井赴宴时取镜的具体事宜。
“此事易也,只需我设祭作法,施咒蒙蔽毒龙对于老巢的感应,然后你趁机下井,待得事成之后,再用个李代桃僵术,保管那毒龙寻不到我们踪迹!”
费鸡师摇头晃脑,显然胸有成竹。
裴湛却有些信不过他的吊儿郎当,想了一遭,建议道:“要不趁着还没到子时,再寻那古镜幽魂对一对,过下这个计划?”
“嘿,那可不敢去,要是正巧被那毒龙发现,撞破了你和那镜娘的奸情,老费我岂不是要受无妄之灾?不去,不去。”费鸡师连连摇手拒绝。
“你这老儿,怎得胡乱编排我?”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悦耳声音响起。
屋角处平地腾起一道青烟,烟尘里,两人口中的镜中幽魂悄然现身。
她看着裴湛,双眸盈水。
“奴奴和吕郎君,可是清清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