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好在裴湛虽然年岁不大，身高却并不矮，稍稍踮脚，也勉强能够看清人群围出来的那片空地。
只见一名农夫打扮的乡人正眼睛瞪大的呆立当场，身边停着一辆推车，车上放满了黄橙橙的梨子。
在他附近，则站着一名破巾絮衣，有着一张鞋拔子长脸，说是道士，实则更象是乞丐之人。
此人脸上颇有些得意，一手掐诀，一手指点，脚畔处，一棵梨树正破土而出，迎风一吹，便抽枝发芽，肉眼可见的长大，不多时便郁郁葱葱了起来。
想来众人鼓掌欢呼的便是因为此事。
钻进人群打听的费鸡师转了一圈回来，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凑近裴湛耳朵，将事情原委仔细道出。
原来事情的起因是那名乡人推了一车梨子上街叫卖，自卖自夸。结果那名乞丐模样的道士便死皮赖脸的要求乡人施舍一枚。
那乡人一淳朴老农，本来见着道士可怜，又以长安人自居，已经愿意给了，谁知道那道士却得寸进尺，非要乡人将一整车梨子全部给他，还说这是桩大功德，若是不予的话，必有灾殃。
乡人只是淳朴，又不是傻，哪里会肯，立时翻脸，直接连先前应允的那枚梨子都收了回去。
可那道士却不甘休，大声斥责乡人悭吝，然后又说自己其实有无数上好的梨子，要免费送给周遭围观群众品尝。
说完就从怀中掏出一枚梨核，往地上一指，青石铺就的路面顿时陷了一个数寸的坑洞。
道士将梨核放入，又纳了几捧土复盖压实，接着就问围观的人要沸腾的热汤。
长安人向来好事，看的兴致勃勃，又岂能扫兴，马上便有人去取了给他。
白气蒸腾，正是刚刚煮沸的！
道士也不多话，径直将沸水浇灌在坑洞上，然后开始掐诀念咒。
但见那郁郁葱葱的梨树枝头不多时便结出一串串淡白色的花朵，而那花朵也如昙花一般，倾刻间就谢了春红，转而变成青涩的果子。
一眨眼，果子渐渐长大泛黄，再一眨眼，硕果累累挂了满枝头。
风一吹拂，清香摇曳。
围观众人顿时高呼喝彩不止。
听得这般热烈的反应，那道士愈发的得意，伸手便开始采摘梨子递给周遭行人品尝。
黄灿灿的梨子，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令人望之不由口齿生津。
裴湛有种莫名的既视感，晃悠悠的想起了后世聊斋志异里的一则故事，趁着有费鸡师在身边，自然不会放过，问道：
“搬运术？”
费鸡师一双赤眼朦朦泛光，盯看片刻之后，眉头皱了起来，抬了抬下巴示意，缓缓道：“恐怕没这么简单。”
见裴湛有些不明所以，他暗自摇头，这钟离权是怎么教徒弟的，各种修行常识都不教，就连些日常用的小符录也不给吗？怎么跟个凡人没什么两样？
并指往裴湛眼皮一抹，而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低喝一声，“你自己看。”。
顺势望去，那个乡人身边的推车上面，依旧黄灿灿一片，居然是半颗梨子也没有少，他也忍不住诧异起来，若是按照故事情节发展，眼下围观众人吃的应该就是那乡人车上的梨子才是。
难不成是幻术？
别看众人吃的开心，其实不过是在啃空气？
但是很快裴湛就息了这种想法，费鸡师在自己眼中所施展的法术，应该带有破幻辨真的能力，可自己瞧的分明，众人手中的梨子真真切切，并不虚假。
“有两种可能，一者此人用的确实是搬运术，不过搬运的并不是这乡人车上的，而是长安城内其馀地方的梨子。二者，他用的是幻术，但是已经达到以幻成真的地步。”
费鸡师抱着手臂评价道，“不管何种，他的手法都称得上高明。”
“就不能是他真的种出一棵梨树出来吗？”裴湛摸了摸下巴，试探道：“比如他修行的是某种木行之道，催生树木，应该不难做到吧？”
费鸡师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现在可还是白天呢！”
他拉着裴湛指向不远处一座高耸望楼，上面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甲士，目光锐利，沉默的扫视着楼下一切，而这种望楼在西市里面，每隔百步就有一座，随处可见。
“夜里的长安，镇魔司管不了。但是在白天，他们可盯的紧着呢！耍些小把戏玩玩尚且无妨，要是随意用法术，被不良人抓到，少说也得去仙台狱走上一遭。”
说到这里，费鸡师打了个寒颤，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来。
就在两人言谈之间，一整棵树的梨子都已经分食殆尽，只馀下最顶端两枚比枣子大不了多少的特殊梨子，仿佛发育不良，而那道士将之摘下后，却是托在掌中，缓步靠近裴湛。
“就剩你了，来尝尝贫道的梨子吧？”
旋即，不由分说的往裴湛手中塞去。
裴湛试着抵抗，可是手还没抬起来，眼睛一花，那两枚梨子就已经捏在自己掌中，馀光一撇，费鸡师脸上神色早已经没有方才看热闹时的玩世不恭了，带着几分警剔和惊奇。
梨子皮色青薄而极光净，微有香气，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可是，裴湛眼中却有赤光闪过，居然在梨子上看到了一张人脸，再仔细一瞧，皮肤青黑，浑身浮肿，蜷缩在梨子里面，是个仿佛婴儿状的小鬼！
这哪里是梨子，分明就是鬼果！
饶是裴湛已经见识过不少诡异之事，此刻也惊得直接将手中梨子丢出。
一只苍白中透着青色的手突兀伸出，将梨子接住，紧接着种梨道士那张长脸就贴到裴湛面前。
细若蚊呐的声音传入裴湛耳中。
“小道士丢了一魂一魄，不去设法寻回，却在这长安城内东奔西跑，难道不怕时间长了，变成痴呆傻儿吗？”
裴湛毛骨悚然，一个激灵从尾椎骨炸到天灵盖。
这是第三个对自己说丢了魂魄之人了，第一个冶鸟，早已经死在自己剑下，第二个是山中偶遇道人，莫名的来，又莫名的去。
而现下这人不仅看穿了这点，甚至还知道自己在长安城内的动静……裴湛有些恍然，难不成眼前这场局的目标其实是自己？
有人在一直监视着自己！
心念百转之间，那种梨道士再度开口。
“贫道手中的可不是给那些凡人吃的普通梨子，休看它长的丑陋，实乃是天府奇珍火枣交梨。吃了它，小道士便可以补足魂魄，甚至可以越过诸般辛苦，不需再采气炼体，直接就能脱胎换骨，成就人仙。”
声音中带着一股勾人心魄的诱惑，就连那鬼气森森的两枚梨子也忽然金光闪闪，原本皮内小鬼霎时宝相庄严，羽衣鹤冠，面容缓缓扭动，居然变的和裴湛一模一样。
裴湛目光有些茫然，随即某种欣喜充溢全身，抬手就将两枚梨子往嘴中塞去，似乎吃了它们，真的能立地成仙。
种梨道上见此情形，嘴角缓缓勾出一个笑容，可是眼中却冰冷异常。
就在此时，一道交击剑鸣如惊雷轰隆，响彻裴湛脑海，让他从失神当中陡然惊醒。
而一直袖手旁观的费鸡师也终于出手，昂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尖锐，几如鸡鸣。
袖口一振，一柄短刀滑入掌中，携风带雷的横劈向种梨道士的头颅。
道士剑指后发先至，轻易就夹住了费鸡师的短刀。
然而，不等他发起反击。
不远处，忽然钟声大作。
一名甲士从望楼上直接跳了下来，身上金光缠绕，居然是直接踏着虚空，便往几人所在快速奔来。
却是监测四方的镇魔司，被长啸惊动，已然发现了此处的异样。
种梨道士神色一变，认真看了费鸡师一眼，又对裴湛笑了笑，似乎在说，自己还会再来。
旋即，一个转身，就如泡沫一样，嘭的一声炸响，然后消失不见，只剩下地面一摊水渍。
“走！”
费鸡师也没有尤豫，拉着裴湛就往人多的地方钻去，身形矫健，如同泥鳅一样，拐弯抹角。
没一阵，两人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当中。
晚来一步的不良人，环顾一圈，尚且来不及追踪那名白日施法之人，便见到周遭一众吃了梨子的百姓们全都双眼翻白，浑浑噩噩的呆立原地，嘴巴张的特别大，丝丝沥沥的涎水往下滴垂，现出一种恶心的绿色。
再仔细一看，有的人双脚伸出根须往着地上青石板缝隙拼命钻去，有的人耳朵里伸出白色芦苇，迎风一吹，簌簌飘荡如雪花，还有的人头顶长出黄花，又结了红果。
所有人的身体各处皮毛不断的凸起涌动，好似有新鲜嫩芽正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这名不良人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他刚才在望楼上的时候，便曾看见了底下这场热闹，只以为是哪个外地来的游方道士想要扬名，故意耍弄的把戏，看了片刻没发现什么诡异，也就没有继续关注了。
谁知道，居然是能够以假换真的幻术！
不，不止是幻术，还是某种大规模的诡异咒术。
这不良人心中万分沮丧，知道自己这回失职之罪，在所难免了，丢了职位恐怕还算小的，怕不是得去仙台狱里呆上几日了！
怀着将功补过的心思，他尝试着想要替一人解咒，然而手刚刚触碰到中咒那人肌肤，其人身上霎时绿光大作，无数枝丫根茎从各个毛孔钻出，一下子就将这人全身血肉炸成渣滓，并且疯了一样往他身上卷去。
这不良人神色大恐，急忙后退，双手连连挥动，镇魔司平日发放下来的护身符录，象是不要钱一样的甩出。
什么破煞符、诛邪符、六丁符、镇尸符，甚至就连镇宅符全都丢了出去，可是半点效用也没有，刚刚泛起光芒，就被一一洞穿，然后撕的粉碎。
那些藤蔓枝条扭曲着，欢腾着，倾刻间就如浪潮一样将不良人卷住，并且沿着他的双脚，往上攀升。
危急时刻，清喝响起。
一只白淅手掌在不良人脑后一拍，藤蔓枝条组成的汹涌浪潮顿时停住，原本绿的诡异的颜色渐渐开始发黄，就象是生机盎然的春天，陡然进入了万物萧杀的秋季。
转眼间，花草绿芽便全都脱落下来，化成了尘埃。
与此同时，数十名不良人从西市各处涌来，一面快速驱散周遭发现此处异状，想要强势围观的长安人，一面开始布置符录法器，隔绝咒术蔓延，手法熟稔。
差点变成绿肥的不良人这才缓过神来，抬头一看，救了自己一命之人，不似其馀不良人一样穿着符甲，而是一身花纹繁复，做工精巧的华服，头戴碧玉莲花冠，腰悬镶金错玉剑，浑身洋溢着一股出身高门贵族的气息。
他的眉眼算不上英俊，可是有这么一份贵气盈身，竟显得帅气了好几分。
脚边跟着一只身形纤长，带着星斗纹路的白色细犬，微微昂着头，气质和主人如出一辙的骄傲。
“多谢校尉……”
不良人道谢的话刚刚出口，便被伸手止住。
这校尉眉头微蹙，迈步往人群走去，就这么短短时间内，眼前这些中了咒术之人身上各式各样的花草已经全部盛开。
枝枝条条，互相勾连，叶串联成墙，花连缀成瀑。
恰有微风吹过，阵阵幽香散开，让人一时恍惚，似乎回到了暮春时节，正携友冶游郊野，观群芳吐艳之景。
“校尉，周近要道已经全部封锁，百姓也被驱散。现在可以着手解救那些中咒之人了。”
一名不良帅来到校尉身前，低声禀报。
校尉顺手从身边一人头顶摘下一枚红的快要发紫的果子，捏在手中，冷笑一声，“来不及了。”
不良帅眼皮一抽，只见眼前被校尉摘了果子那人，就象是被摘去了所有生命精华一般，原本爬满全身，郁郁葱葱的枝叶倾刻间凋零殆尽，连带着根茎下的血肉也化成了灰白色的土尘。
被风一吹，就散了一地。
校尉抬头环顾，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怒气。
“长安城，已经好久没有人胆子这么大，敢在白日这么肆无忌惮的行事了！”
“我要看看究竟是谁人，不将镇魔司和我李宥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