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险,好险,没被这鬼雾卷走,要不然,你我就得成了那鬼王座下拉车打旗的苦隶咯!”
邸店二楼,费鸡师和裴湛两颗脑袋挤在一起,朝着窗外张望,好半晌,见到那雾气如退潮一般散去,这才擦着额角汗水,松了一口气。
“小娘子,这些‘油’足够你应付后两日的差事了。”
危机解除,费鸡师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凑到那镜中幽魂身前,献起了殷勤来。
这幽魂女郎方才一直站在窗台冷眼旁观,哪里看不出场面上看似裴湛是主要战力,运使剑芒劈碎卖油郎的是他,可是实际上起了主要作用的却是费鸡师。
先不说他仅凭一声鸡鸣,就能将那卖油郎压制禁锢,单就他事先贴在裴湛身上的那张护身符,居然是六丁六甲符中的甲子符,那可不是随便能用得出来的。
所谓六丁六甲,役使天干地支十二阴神,驱恶驱耶。用户除了需要懂得法符如何绘制,还得知晓施展的秘咒,更要和这些阴神订立契约。
世间各修行门派当中虽然都有流传,但是大多不齐,所订契约也是各有不同。
单说这枚专用护身的甲子符,却是只在几家大门大派中有传承,譬如灵宝、上清。
她确实曾经听说过费鸡师的名头,知道他擅长蒙蔽气息,替人解灾代厄,可是其人更多的名头却是好吃懒做,贪财好色,本以为他纵然有几分本事,也不过如此。
可眼下看来,似乎也不是什么简单之辈,至少和灵宝、上清脱不了干系。
至于裴湛……
盈盈眸光流转,幽魂抿嘴一笑,唇边梨涡隐现。
“多谢小道长了。”
“啊?”
胸膛挺的高高,只等幽魂赞许的费英俊,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反手戳着自己,嘟嚷道:“你别看这小子剑耍的好看,可是中看不中用,真正坚挺的是我老费!”
幽魂没有接茬,一双眼睛全都挂在裴湛身上。
直看的裴湛浅浅低头,方才满意,脸上全是娇媚,还有一丝丝的得意。
那幽魂伸手往楼下一点,驮在驴背上的油桶顿时飘了起来,“好啦,时辰不早,我也得回井中去了,不然那毒龙又要念咒害我了。”
话音刚落,身影便渐渐消散。
“还不知道小娘子姓甚名谁呢!”
费英俊伸着脖子,急冲冲的吼道。
只可惜,回音渺渺。
“切,这幽魂镜娘,看她这手五鬼搬运,显然并没有受那么重的伤……果然是故意哄骗我们替她卖力,当苦工的,好有心机。”费鸡师叹息连连,旋即却又咧嘴一笑,“不过,我就喜欢这般女子!有心机才会持家!”
费鸡师来回踱步,眉飞色舞,也不管那幽魂究竟有没有看上他,自顾自的沉浸在了某种幻想当中不可自拔。
却根本没有看到裴湛此时正歪眉斜眼。
原来,就在幽魂消失那一刹,柔的象水波一般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奴奴闺名叫敬元颍,只能告诉郎君你一人哦……”
裴湛不停的揉动着耳朵,好半晌才拉住了躁动的费鸡师。
“这头驴怎么办?”
裴湛剑尖晃动,指向了楼下那只呆头呆脑的大驴,“要不留下来,自己用?”
“呸!什么驴,不过一只虾蟆罢了!”
浓痰吐出,不偏不倚落在驴的额头上。
就象是热水进了油锅,剧烈的灼烧,直接烧出一个洞,落到驴脑之中。
啊呃一声长叫,这头驴就变成了虾蟆,也就是蛤蟆,呱呱叫了几声,却是蹦蹦跳跳,钻进了墙角草丛。
“你要是想买驴,明日我领你去东市买,保管又壮实又听话!”
……
翌日,清晨。
“就是这儿了。”
费鸡师左手手指掐动不止,然后伸手往前面巷口一指,若不是没有瞳仁的赤眼翻不了白眼,就是十足的神棍模样。
“你不是要带我去东市买驴的吗?这里离着东市可还有一个里坊的距离呢!”裴湛撇了撇嘴角,明显的心情有些不好,“莫不是又要带我去逛什么鸡店,然后让我付帐吧?”
“嘿,你这小道士,不过些许银两罢了,吾辈修行中人,岂能为钱财心生挂碍。”费鸡师大言不惭,两袖清风,看了看裴湛神情,宽慰道:“不就是被赶出来嘛,另寻一家逆旅入住不就行了。”
两个人此时却正是被入住的邸店给赶了出来,至于原因吗……当然是昨夜闹出的动静太大,邸店店主、其馀住客以及周边住宅里的居民,只是夜里不敢出门,又不是全都死了。
裴湛和费鸡师翻窗爬楼,跃进跃出的,又是驴叫,又是鸡鸣,加之费鸡师毫无自觉的高声叫嚷,这么大的动静谁听不到?
一整夜附近所有百姓全都心惊胆战,蒙着被子抖了半天,直到天色做亮,就急不可耐的来找邸店店主的麻烦。
最后寻到裴湛头上,无论如何都不准他们二人继续居住了,要求马上就搬走,连带着店主还好生敲了裴湛一笔钱,说是要当做众人的赔偿。
倒是让裴湛囊中钱银又少了不少。
“知道我为何昨夜说你砍的再碎,那卖油郎也不会死吗?”费鸡师见裴湛神色泱泱,也不好得罪这位金主,话锋一转,说起了裴湛最感兴趣的话题来。
果不其然,本来心情还不爽利的裴湛,顿时追问,“为何?”
费鸡师神秘一笑,背着手往巷口走去,“这便是我带你来此处的目的所在了,斩草除根,咱们此番彻底了结了那卖油郎!”
裴湛快步跟上,眉毛一挑,看着费鸡师还在掐动的手指,“你是将那妖邪怪奇的老巢算出来了?”
“嘿!”
费鸡师捉狭一笑,本来掐的都要晃出幻影的手指顿时停了下来,另一只手却是掏出了一张符纸。
“此乃玉垄通气符,能唤起鼻神玉垄。昨夜我留了一截那卖油郎脖子上的白丝,这才能循着味道一路辨识追踪而来。如何,想不想学?这可是我们楼…咳咳,我们门派特有的符法,其他门派可是连见都见不到,羡慕的很呢。只要你拜我为师,全都传授给你!”
眼看费鸡师又提起这茬,裴湛却是全然当做没听到。
费鸡师也不纠结,点到即止,鼻子抽了抽,像条寻物猎犬一般,当先走进眼前的宣平坊内。
坊内行人不少,来来往往,各自忙碌,更有几人围坐在一处水井旁边,一面收拾着手上的活计,一面嬉笑交谈,也不知道在说着哪家长短。
过了水井没多远,很快就看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
树并不种在屋外路边,反而扎根在一处大宅里面。
裴湛不懂风水,但是也能看出将树栽在院子内,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这还是一棵槐树,所谓的鬼木。
两人来到宅前,伸手敲了敲屋门,却是根本没关,直接一推便开。
院子内一片阴翳,所有阳光都被顶上那棵槐树的枝叶遮住,还未踏入,便有冷风阵阵,呜咽着从脚底钻入,顺着裤腿往上盘旋,平白惹起一阵鸡皮疙瘩。
“别怕,青天白日的,这妖邪昨夜又被你一顿好砍,早已经无法作崇了。”
费鸡师扭头说了一声,然后就径直来到槐树下,招呼裴湛一起挖掘。
刚刚挖了数尺深,就看到了枯萎的树根,土壤凹陷,中间空出好大一个洞来。
洞里面是一大堆色泽古怪恶心的蛤蟆,中间围着一朵巨大的白色菌菇。
这菌菇的菌柄有成人手臂粗细,伞盖更是比人头还大,不过,奇怪的是,伞盖早已经脱落,掉在一边,而那菌柄还在往外渗着某种黏液。
“嘿嘿,这就是那卖油郎的真身,伞盖是头,菌柄是身躯,黏液是油,蛤蟆是驴。”费鸡师蹲下身子,捡起那伞盖递给裴湛看,上面居然有着一枚淡淡脚印,分明就是昨夜裴湛所踩的那一脚。
再仔细一看,菌柄上遍布剑痕,只是依靠着黏液和菌丝才勉强聚合在一起的。
“居然是蘑菇精?”裴湛哑然,“若是喝了它的油,会如何?变成另一朵蘑菇?”
“这是自然。”
裴湛突然想起卖油郎说过的话,它自从贞观年间就开始卖油了,且整个长安城都吃过它家的油,那岂不是整个长安都得变成蘑菇园?
可是眼下所见分明不是如此,难不成是这卖油郎也是在吹嘘?
“那倒不是,这卖油郎化成这蘑菇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情。他祖上确实一直都在长安卖油,且生意非常红火。你看看这间大宅,能在平康坊附近置办这么大的房产,你就知道他们曾经多有钱了。”
费鸡师露出几分羡慕,环顾周遭,看样子恨不得这座宅邸属于他。
可裴湛却听了一些猫腻,“近几年……这么说,这卖油郎并不是草木修炼成精,而是从人变成这般鬼祟怪奇的?”
“这个你就别深究了,里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费鸡师手掌一翻,却是亮出一枚符纸,无火自燃,而后手掐法诀,念出一声含糊的咒语,丢到树洞当中。
烈火骤起。
就象是火星落入油水一般,火势一瞬间就大的吓人,但奇怪的是,这火只往菌菇和蛤蟆上卷去,其馀的半点也不沾。
菌柄在不停的往外渗着黏液,试图灭火,可不过是杯水车薪,刚刚渗出,就为火焰舔食,化成缕缕黑烟。
无数蛤蟆裹着火,四处翻滚跳跃。
一时间,整个耳朵里都是蛤蟆的叫声,让人仿佛回到了暮春初夏的池塘边上。
“你不是说水太深吗?这么做,不怕有人来找你麻烦?”裴湛愣了半晌,却是有些不解,这和费鸡师平日胆小怕事的作风完全不符嘛,原来他这么勇的?
“无妨,它已经没有价值了。要不然,你以为昨夜我会跟你一起对付它?要不然,你以为我们会如此顺利的压制住它,而没有谁出来阻止?”
费鸡师的脸被大火映的通红,表情浑然没了一贯的惫懒,只有冰冷的淡漠。
……
世人皆知大唐乃是天下第一雄国,长安自然就是天下第一雄城,那么长安城内的宫城,自然也要是天下第一雄奇的宫殿。
尽管在三次陷落之后,已经不复贞观、开元盛世时的恢弘,可是无论是谁,当他顺着那极高极阔极广的朱墙眺望宫城时,都会被那股肃穆的气度和威严所震慑,惶惶然,几欲下跪。
然而这不过是凡人所见,在修行人的眼中,偌大长安城中,分量比这宫城更重的却是另外两处地方。
镇魔司和崇玄署。
镇魔司便位于和宫城一墙之隔的皇城内,依九三高坡而建,取“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之意,以示其敕摄万魔,护卫长安的职责。
上百年来,随着职权愈重,司内人员愈多,镇魔司屡次扩建,将周遭百官衙署渐渐侵占,以至于八成左右的皇城都为它所拥有。
到了如今,只见黑铁宫阙如嶙峋怪齿咬入地脉,黄檐飞廊似利剑飞于青云之间。
与其说这是一座官署,倒不如说是一座山。
一座传说中镇压着不知道多少妖邪的镇狱铁山。
整座山盘旋着一只只黑色的符文纸鹤,聚散来去,充斥视野。它们或划过山腰,或翔集翻飞,如有灵性一般,钻入一座座如鳞片般嵌在山间各处的殿阁飞楼。
殿内是一名名作文吏装扮的不良人,时不时有人伸手从空中摘下一只纸鹤,翻看上面写着的信息,然后埋首记录。另有些人,则是在纸上写些文本,继而呵气施法,将之化为黑鹤放出。
大片的来,大片的去,往来不绝,各自忙碌,井然有序。
忽的。
有一只黑鹤振翅飞来,不落脚于山间,而是径直往着山顶那处最大的宫殿飞去,轻巧的转了两个圈后,翩翩然落在大殿门口一名华服公子摊开的掌心当中。
匆匆展开一览,这华服公子眉头顿时紧蹙,转身便进了大殿。
越过殿内诸多忙碌同僚,穿过几处把守严密的大门,直至来到最深处,低头叉手。
“禀告司丞,就在一刻钟之前,宣平坊的卖油郎张帽,为人所诛,魂飞魄散了。”
大殿深处,幽黯寂静,没有一丝光亮,唯有最深沉的黑。
许久没有回音,那华服公子依旧保持着躬敬的姿态。
片刻后,才有声音传来,缥缈的好似在另外一方世界。
“我知道了,它已经无甚价值了,死了便死了吧。”
“要不要追查是谁动的手?”
“两个小蚂蚁罢了,无需关注。”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
山脚下。
一名不良帅领着十数名装甲齐整的不良人正自安静等待,直至见到那身熟悉的华服出现,方才慌忙迎了上去。
“校尉,司丞怎么说?”
华服公子,也就是镇魔校尉李宥,弹了弹手指,冷淡说道:“继续盯着鬼王窟,时候还未到。”
不良帅似乎有些气馁,用力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可奈何,踌躇了片刻,却又打起了精神,禀告道:“昨日在西市施展咒术的那种梨道士,已经查到踪迹,我让戊五带儿郎去追捕了。”
李宥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不良帅见状拱了拱手,便要告辞。
谁知道,刚刚转身,身后又传来声音。
“再派队人手,去宣平坊查一查,我要知道是谁杀的张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