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暗仿若浆水,将所有踏入夜幕的人紧紧包裹。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轻车熟路的翻入青龙坊内。
裴湛左右看了看,前几次夜行的时候,这片森然的无边暗夜中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这一次却是根本感觉不到了。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就象是身体披上了一层厚厚甲胄,将所有危险拒之门外,又象是心底燃起了一把烈火,将所有恐惧烧的一干二净。
有股奇怪的振奋感。
目光垂下,手指从腰间佩戴的那张粗糙符纸上轻轻划过,上面正泛着一层朦朦微光。
“未想到这价值三文钱的护身符录果真有效……我还以为是那吉祥观老道士瞎写骗钱的。”
“嘿,你若是问那老道士买其他的什么镇宅符、桃花符、求子符,说不准还真是假的。可唯独这夜行护身符,他万万不敢作假。要不然,镇魔司和崇玄署都得来找他麻烦,你说他敢吗?”
黑暗中传来费鸡师的话,饶是裴湛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能想象到他此时挤眉弄眼的表情。
“不过说是有效,其实也就能让人可以夜行罢了,真要惹上什么鬼魅邪祟,根本不顶用。”
“那也够了,才三文钱而已。不过,这种符难吗?我看那吉祥观老道士好象修为也不高啊……你不是说自己精通符法吗?难道你画不出来?”
“呃……”费鸡师肉眼可见的崴了一下脚,没好气的说道:“想要画出这种符,需要得崇玄署授箓。我自有门派传承,又岂能背弃祖师,添加崇玄署?”
“你自己仔细看,真正发生效用的并不在符文,而在于末端那枚印玺。”
“凡有此印,便代表着受崇玄署庇佑,夜中那些鬼魅怪奇哪个不卖崇玄署三分面子?遇到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故意侵扰。”
“若是按你这么说来,崇玄署岂不是强于镇魔司,毕竟镇魔司只能管得到白日,夜间之事却不敢插手。”
“谁强谁弱,哪个说的清楚,说不准是故意摆出来迷惑他人的呢?”
费鸡师冷笑一声,忽的,停下脚步。
“噤声!”
夜风扯走乌云,月光大片洒下,照亮一座幽深大宅。
毒龙巢穴,到了。
……
月色泠然。
一轮明月高悬于空,在地面倒映出了两条影子,一条肃立,一条却是张手舞脚。
只见费鸡师抓着一只公鸡,割开喉咙,仰头满饮,随后冲着法台上空喷出,原本浅黄色的烛火顿时变成赤红。
与他那双赤目,相映成趣。
此时的费鸡师早已经不复先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惫懒模样,庄严的仿佛正经人。就连原本破旧的衣服也换了一套,头系红巾、扎神额、上身穿绿袄、下身着长裙、跣足。
手中握有两把铃刀,尺长的小刀,柄上缠满红绳,尾部衔接着一个大铁环,大环上还串着许多小环,挥舞起来,“叮当”作响。
裴湛认得这种法器,这叫铃刀或说师刀、响刀。前一世,他乃是闽省人,当地流行的地方信仰虽然繁杂,但是占据主流的乃是闾山派,而闾山派最为特色的法器,便是这铃刀了。
加之这一身似巫非道的装扮……
原来这费鸡师居然是闾山派的!?
仔细一想,闾山派奉行符咒法术,精通各种杂法,擅长驱邪收妖,消灾解厄,倒是和费鸡师能对得上。
不过,闾山派不是一向都以对妖邪鬼祟狠,对自己更狠着称吗?每次降妖除魔,要不上刀山,要不下油锅,再不然就是登云梯,个个都霸道的紧。
怎得,费鸡师却是那么胆小呢?
就在裴湛思忖之间,费鸡师却已经施法完成。
浑身汗水淋漓,象是刚从江里捞上来的一样。
“好了,此处已经与天地隔绝,那毒龙即便将近人仙修为,神识范围广大,也再感知不到井中情况了。”费鸡师一面喘息,一面认真叮嘱,“不过,此法持续时间并不长,你手脚麻利些,莫要误了时辰,记得卯时鸡叫之前一定要出井!”
随后又掏出一枚泛着蓝色幽光的米粒珠子,递给裴湛,“这是避水珠,含在舌底,便可于井底呼吸无碍。”
裴湛默默接过,旋即看向井口,对着静立其边的敬元颍拱手说道:“还请娘子带路。”
旁观半晌的敬元颍,神色有些奇怪,透着股难以置信的忐忑不安。
她轻轻吐了口气,没有了一贯的媚视烟行,调笑嬉笑,转而郑重的对着两人行礼。
“今夜之事无论成与不成,奴都感恩于心……”
“别别别,呸呸呸!”
话到半截,费鸡师就神色大变,连连咒口,“莫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老费我可不是短命鬼,小吕道士看着也不象!至于你,更是活了几百年了!怎么可能会折在这小小水井当中。”
敬元颍先是一愣,然后莞尔一笑,“是奴家失言了,等到明日脱困之后,奴家好生作上一桌宴席,给两位酬谢。”
言迄,纵身一跃,便化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插在裴湛鬓边耳畔。
“郎君,可以出发了。”
柔柔的声音,吹得耳朵发痒。
临行之前,费鸡师却又从怀中掏出一枚圆如鸡卵的江石塞到裴湛手中,低声说道:“这水井被那毒龙经营了不知道多久,说不定藏有什么陷阱,这枚石头收好了,关键时刻能抵得一命。”
裴湛心头不免涌上一阵热流,刚刚有些感动,冷不防费鸡师话锋一转,脸上却露出了贼笑来。
“若是事情顺利,留有闲遐,不要忘了搜刮些金银财物,那毒龙身家豪富,指缝间随便漏出点东西来,都够我们吃喝不愁了,记住了,千万记住了哈!”
“你我兄弟能不能天天吃鸡,就看这一遭了!”
裴湛无奈点了点头,然后不再尤豫,撑住井口,便翻身而下。
……
没有落水的冲击感,也没有下坠的失重感。
裴湛只感觉周身穿过了一层屏障,再看眼前,本以为只三尺见方的井底竟变作了一片宽广的水域,水色纯碧,雾气盈盈升起,原来先前看到的不过是障眼幻术。
依着敬元颍指点,裴湛半是游泳,半是行走的于水中穿行,不多时,眼前就出现了一处瑰丽堂皇的宫殿。
整处宫室晶光璀灿,瑞气盈门,四周有百十根大石柱,石柱直插水底,柱上缠绕着金鳞耀目的龙蛇。
正前处立一座玉牌楼,牌楼上挂着个匾额,上书水晶宫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