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不也带着面具,怎么好意思说我?”
裴湛一脸的不可置信,眼前这不良人分明自己都带着狴犴型状的铁面具,连男女都看不出,怎么好意思斥责他的?
狐狸面具怎么了?
这街头行人当中,多的是戴面具游玩的,什么牛头、马面;什么张飞、关羽;什么秦琼、尉迟恭;应有尽有,各式各样,怎得不见你对他们出手,只针对我一人?
“哼,那劫掳孩童的人贩子,脸上就带着和你一般无二的狐狸面具!你还敢说自己不是同伙?”
不良人脖子一梗,眼中含恨,“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邪法,破了我的护身法器和飞腾之术。但是我告之于你,镇魔司内不良人千千万万,纵然倒下我一个,亦有无数人还在。
总有一天,我们会将你们这些为鬼王效忠的邪魔妖鬼一网打尽!让长安从此昼夜皆安,再无百鬼夜行!”
看着眼前这人慷慨激昂,仿佛即将就义的英雄模样,裴湛都快气笑了,他伸头看了看,那名真正劫掳孩童的人贩子,早趁着自己两人动手之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漫漫长街上,只有百姓依旧哗然,在尖叫和慌乱中四处涌动奔跑,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我真的不是人贩子!我家小丫鬟也被掳走了,我是来寻她的!”裴湛吐了口郁气,咬着牙关,勉力询问道:“你方才所追逐那人,为何身边没有孩童?人是被他藏起来了?还是怎的?”
不良人看裴湛这幅神态,并非作伪,不由愣了一下,“你果真不是他的同伙?”
“你说呢!?我若是同伙,你现在还有命说话?”裴湛怒喝一声,眼看不能从这人口中问出有用讯息,却也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
将短剑收起,居高远眺,极力寻觅着方才那人贩子的踪迹。
此刻,裴湛心中有些懊悔,早知道出门的时候,就带上一张玉垄通气符了,那么现在就可以于万千味道中,觅得玉壶那一缕气息。
甚至,出于某种奇怪的心理,他连夷则之镜也放在小院里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象这样束手无策。
旁边的不良人揉了揉脖子,看着裴湛焦急模样,咬了咬嘴唇,期期艾艾的问道:“你真的是丢了家中丫鬟?”
裴湛连转头看他的兴致都欠奉,他闭眼凝神回想一番那所谓人贩子消失前的位置,最后选定了一个方向,纵身一跃,追了下去。
这又惹来了一片乱糟糟的惊呼。
长安人虽然见识比之乡下人高出不少,又处于和鬼魅共处一城的特殊环境当中,对于修士、妖怪之类虽不算司空见惯,至少也是略有知晓。
可是,如方才那样直接在闹市大打出手,火焰飘荡、剑光纵横,却也是少见。所以难免有些惊诧,以及指指点点。
裴湛没有理会这些嘈杂,只是一心一意往前飞掠。然而,片刻之后,当他循着选定方向追到末端,却发现一条沟渠挡住了前路。
水声汩汩,半面倒映着长街灯火,半面却是隐没在了浓厚夜色当中。
裴湛眉头微蹙,正要转身,再换一个新的方向,却见一个身影从后头窜了上来,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停在裴湛身前。
居然是那个不良人。
裴湛按住剑柄,心中已然有些不耐烦了。
这不良人是要继续纠缠下去了吗?
“方才确实是我失误,不该因为区区一张类似面具,就对你出手,导致放走了真正妖人。”不良人拱了拱手,倒也光棍,直接自承过错。
裴湛冷哼一声,现在说这些有甚用处?有这闲工夫,倒不如继续查找人贩子踪迹。
“我已经通知周近所有不良人一起出动,沿街扫荡,必然能有所发现!”
说着,不良人举起手,轻轻摇了摇。
裴湛这才注意到,其人手腕处系着一枚青铜铃铛,正不慌不忙的自动晃动,发出清脆响声。
随着这铃声不停,片刻之后,天上载来阵阵风声。
抬头一看,却是一大片黑色纸鹤自远处展翅飞来,密密匝匝,好似蝗虫。
其下是许许多多跃动的影子,皆是不良人。有架风的,有腾云的,有蹈空的,也有如裴湛刚才那样纵跳飞掠的。
一钟响,满城至。
裴湛也是听过这句长安街头巷尾都流传的话的,但那指的是东西市这等重要地点才有的监察望楼上的黄吕大钟。眼前这看似普通的不良人,仅凭手腕小铃,也有相同的传讯功能吗?
裴湛不由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人。
身量颇高,几与自己齐平,头戴束发莲花小冠,脸上是遮住三分之二张脸的狴犴型状铁面具,露出的下巴,可见淡黄色的粗糙肌肤。
身穿一件青色织锦缺胯袍,看着寻常,但是月光一照,便显出了繁复华丽的金色暗绣。
好家伙,看来是个借六扇门修行的世家子弟,而且身份还不低。唯独声音沙哑,一开口就象是两团沙子挤压摩擦,生生降低了几分贵公子的仪态。
裴湛早就对这类群体听闻许久,今日初见,自然有几分兴趣。但是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不方便和镇魔司扯上关系,并不搭茬,转身便要离去。
正在这时。
一只黑鹤蹁跹而至,轻巧落在不良人掌中。
“这位兄台,寻到那人贩子踪迹了。”
“在哪!?”
“安仁坊鬼市!”
……
咸宜观。
夜色里泛着青雾,一株巨大的松树撑开了大片的阴影,将道观上下遮掩住。
就连今夜挂在头顶的朗朗月光,也半点不能倾泻而下。
明明就处于长安城最繁华地段,明明就和东市一墙之隔,可是这座不甚出名的小观,却仿佛独立于天地之外似的。
蓬山跪在观门前,神情哀婉,遮住容颜的帷帽早就摘下,光洁的额头上满是通红印记和泥土。
她看着紧闭的木门,只得一遍遍的,不住叩首。
许是被她的执拗触动,观内传出了一道无奈的声音。
“当初是你自愿脱离咸宜观,自那以后,你我之间再无恩义。你是生是死,过的好与不好,我再无挂碍。如今却又突然来此,作这等姿态,是要给谁人看?”
“我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玉壶……”
蓬山听得这声音,眉目一展,急急说道:“今夜我带玉壶上街游玩,不一小心,却是不见了她的身影。”
“丢了去找回便是,再不行,城中也有官府受理。你何必来寻我,难不成是要我出观替你找个黄口稚童?莫要忘了,当初我要留玉壶在观内,是你执意要将她带走的。”
观内传出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不满。
蓬山张了张嘴巴,沉默片刻,勉力解释道:“当时有镇魔司不良人在街上追缉劫掳孩童的人贩子,我怕……”
“人贩子?”
观内声音里的不满,顿时化成了惊疑。
“现在方才亥时初刻,离着子时还有足足一个多时辰。哪个人贩子敢不遵鬼王之令,在子时之前妄动凡人?”
“我就怕是城外不懂事的外来妖邪!若是这样,玉壶小命休矣。”蓬山双手摊开,额头贴地,大片的白裙散落在黑土上,仿若一朵泥泞里开出的白莲花。
“还望观主出手襄助,只要玉壶平安归来,我愿意重回咸宜观!”
蓬山言语悲凉,杜鹃泣血也不过如此。然而,观内却迟迟没有回应。
就在蓬山渐渐绝望之时,观门吱呀一声打开个口子。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翁,无声无息的从门缝挤了出来,手上叠着层层皱纹,脸上遍布老人斑。
他看着跪爬在地上的蓬山,未言先叹。
“无论是城内妖还是外来妖,人贩子都需要销赃。娘子起身,跟我来吧。”
“咱们去鬼市,将玉壶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