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呢?”
“方才她还在近前,只是一愣神,怎得就不见了?”
性子素来冷淡的蓬山也惶惶激动起来,手指颤斗着指着路边一个火晶柿子摊子,本应该撅着屁股在那里看戏的玉壶,如今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裴湛压住心中焦急,抬眼望去,刚刚还热闹非常的长街,此时已然爆出阵阵哗然,所有携家带口出来游玩之人,无不抓紧了自己的孩童子嗣。
但是,很快便有凄厉的嘶吼此起彼伏,好几个妇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更有父亲模样的男子徨恐的四处找寻。
很显然,这条街道上,不止一个孩童丢失。
再结合从头顶飞过之人喊的那句话。
裴湛后背一紧,心头涌上一个猜测,必然是有人贩子,趁着长街热闹拥挤,伺机下手,那么可想而知,玉壶很大可能就是被他们给掳走了
“公子,该怎么办?”
蓬山没了主意,一把抓住裴湛袖子,声音徨恐,帷帽下垂的薄纱抖动如同汹涌浪潮。
“你且在此地等侯,千万不要随意走动。或许玉壶只是贪玩迷了路,待会便会回来这里。”裴湛脑子转的飞快,先是轻声安慰了徨恐不安的蓬山,而后憋住胸中一口闷气,“我去街中寻她。”
说完,一挥袖,转身便向那名不良人飞掠的方向追去。
奔跑之中,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录,手指一搓,拈出一个法诀,口中急急默念《鹤羽乘云咒》。
符录上微光朦朦,而后化成两道青烟,钻入裴湛双脚。
裴湛顿时感觉自己身轻如燕,两条腿仿佛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虚不受力。
可是脚步轻轻一点,就有一股难以想象的反弹力,推着裴湛急剧腾空。
风声呼啸着被抛弃在脚下,越来越高,越来越快,而后在最高点,突然停住。
裴湛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长安。
只见,无数高楼飞宇,无数闪耀华灯,连绵成了巨大且璀灿的星海,沉浮在无边无际的浓夜当中,美丽,却又仿佛琉璃般易碎。
片刻之后,身形猛然下坠。
这毕竟不是飞腾之术,而只是六丁六甲符里面的神行符罢了。
但是,只这一眼居高临下,也已经足够了。
那名架风腾云的不良人和他所追击的人贩子,正在前方不远处!
……
蓬山呆愣在原地,先前手中紧紧抓住的裴湛袖子,只剩下一缕清风。
她机械般的看了看四周。
此时,这条繁华长街早已经乱成了一团,有丢了孩子,撕心裂肺哭嚎的父母;有帮着四处查找的好心人;有叽叽喳喳,唯恐避之不及的普通人,更有事不关己,从两侧酒肆客店里探出头来看热闹的闲人。
乱糟糟的音浪,就象是身边汹涌来去的人流,将蓬山挤撞的仿佛大海上的一叶飘萍。
忽的。
她回过神来,狠狠跺了跺脚,并没有按照裴湛嘱咐的那样在原地等待,而是转身便走。
所去方向也并非自家居住的那座小院,却是往着南面的亲仁坊。
在那里,有一座并不出名的道观。
咸宜观。
……
“嘣!”
又一面青瓦被裴湛踩得粉碎。
不料,脚下一滑,身子便要顺着屋脊往下坠去。
裴湛急忙调整姿势,左脚再度重重一踩,身子重新冲天飞起。
只不过,用的力度似乎太大,直接将屋顶踩出了一个坑,破碎的瓦片,哗啦啦的往屋子里面掉。
偏巧这又是一处勾栏,屋内花了大价钱方才得了机会一亲芳泽的恩客,刚刚将裈裤脱了一半,露出半拉白花花的屁股。榻上的娇媚娘子,还捏着手指,欲拒还迎,就全都被泥沙土石浇了个满头都是。
举头一看,却只见一片被夜风荡起的衣角。
顿时,各种长安本地俚语从屋顶破洞倒卷出来,骂的那叫一个脏。
裴湛掏了掏耳朵,又是用力一蹬,窜了出去。
这神行符的速度虽然不差,可是灵活性上却是差了许多,当然有很大可能因为这不过是裴湛第二次使用这张符录,还不熟悉,所以这一路追击下来,称一声横冲直撞也不为过。
不知道多少屋檐、望旗、砖瓦,全在他脚下遭了殃。
但好在,终于迫近了前面互相追逐的两人。
头戴小冠,青衣青袍的不良人架着风飞在半空中,吆喝不止,手中掐着诀,攻击法术俨然已经准备妥当,却又忌惮长街上密集的凡人,迟迟难以下手。
而其人所追逐的那名人贩子,很显然也看出了不良人的忌惮,身形飘忽鬼魅,尽往人多的地方钻,滑溜的好象泥鳅一样。
长街上的行人生怕被卷入修士斗争,丢了无辜性命,慌忙避让,谁也不肯置身于危场当中。可是,你推我拥之下,非但没有清出空间,反而越发混乱不堪。
这反而让那人贩子更加游刃有馀。
若非那不良人能够架风飞腾,视野开阔,牢牢锁定了目标,恐怕早被那人贩子给甩掉了。
然而,裴湛却看出了几分奇怪,这所谓劫掠孩童的人贩子,虽然只能看到背影,可是分明两手空空,肩背上也无扛着什么物事。
人呢?
被他掳走的孩童呢?
自己的玉壶小丫鬟呢?
难道自己想错了?
玉壶根本没有被掳走,只是贪玩迷了路?
裴湛眉头微蹙,十步并做两步,加快了速度,追到不良人身侧,刚要开口询问。冷不防,对方一见裴湛,却是如临大敌一般,直接一指点来。
手上那道捏了不知道多久的法术,居然直接丢给了裴湛。
赤光闪过,一条火蛇自夜空中蜿蜒钻出。
裴湛到了嘴巴的话,霎时被咬碎在了喉间。好在那火蛇速度不快,裴湛只是一个轻巧转身,便将其躲开。
“轰!”
火蛇与裴湛擦边而过,落在一处屋顶上,宛如爆炸一般,一股烟尘立时腾起,滚滚热浪从身后涌来,打的裴湛衣袍烈烈作响。
裴湛眉头一抖,暗自咋舌,这火蛇威力居然这么大!?
急忙将咽下的话,重新吐了出来,“打错人了,我是来帮忙的!”
谁知道,对面那不良人听了这话却是露出一丝鄙夷笑容,卷起风,居然弃了先前追逐许久的妖邪,反而扑向了裴湛。
仿佛他才是大恶人一般!
大袖一挥,一只红色三角小旗,出现在这不良人头顶三寸位置,滴溜溜直转。
不止是火蛇,火鸦、火马、火鼠,无数火焰化成的飞禽走兽,争先恐后的从夜空中钻出,遮天蔽日一般冲向裴湛。
裴湛不过一个刚刚踏上修行路,才开始采气的新人,哪里见识过这般场面。
这下子连舌头都不咋了,一个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双脚重重往下一踩,离弦之箭似得,贴着屋脊往前逃窜。
可那无数火兽,如入骨之蛆一样紧追不舍。
眼看着就要烧到屁股,裴湛眉头一拧,却是间不容缓,折身窜起。
如白云上升,翻身让过底下一片茫茫火海。
再抬眉。
是那不良人眼中的惊诧。
剑鸣自灵台响起,流淌到了不知道何时已经出鞘的短剑上面。
熟悉的白光,熟悉的剑芒。
虚空之中无处借力,可恰好,有高大柳树探出了一枝嫩叶。
枝叶微微下沉,而后往上一弹。
暗夜之中,一朵白莲也似的剑气陡然间绽放开来,如流光,如溢彩,划出长长痕迹。
那不良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迎来了接连三剑。
第一剑先将不良人头顶红色三角小旗斩飞,让他再用不成那手唤火成兽的法术来。
第二剑直戳不良人气海丹田,随着一声尖利的啸声,原本缠绕不良人身周的青色风卷也宣告消散。
第三剑则是死死抵住了不良人的脖颈,将其从半空强压下来,落到了屋顶上。
接连两声脆响,大片青瓦碎成渣渣。
荡起的尘土当中,裴湛咬着牙,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对自己出手的不良人。
“你打我作甚?难道你没听到,我是来帮你的吗?我非妖邪,我乃好人!”
哪怕利刃加颈,不良人依旧不屑。
“戴着狐狸面具,还敢说自己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