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与火焰齐鸣,狂风卷席着怒喝。
一个身影从已经碎成渣滓的大门钻出,动作迅捷鬼魅。
却是那最擅长逃遁的老三。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裴湛和李宥的夹击当中,寻得一丝缝隙。只知道,他再往前几步,便能遁入阴影当中,再次逃之夭夭。
千钧一发之际,脸上已经露出笑意的老三只觉得领后一紧,一只大手突如其来,竟是硬生生将其拽住。
老三后心寒意直冒,可是手上却不含糊。
脖子一缩,干瘦身子瞬间小了一大圈,堂堂七尺男儿,眨眼间就变成了个三尺幼童,而后往前一扑,居然象是乌龟钻出龟壳般。
黑黢黢、赤条条的身子便滚了出来。
一声惊诧响了起来,显然是没有料到老三还有这个手段。
而老三连头也不回,埋着头,尽情裸奔。
身后的惊诧变成了一声嗤笑,而后,便是一股风声,从老三头顶翻越而过。
老三下意识的抬头,只见一个倒悬的脸,不偏不倚,正和他打了个照面,瞧见他的时候,还特意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头顶有冲天穴气,白金成纹,状似利剑,正是庚金命格。还有屋内另外一人,头顶赤气成旋,如凤如鸾,分明是丙火命格。
若这两人也是幼童,轻易就能卖得上千两黄金!
练得望气术的老三双眼有些恍惚,分明是在逃命,心思却是莫明其妙的拐到了这莫明其妙的事情上去。
而等他回过神来,就只见一截剑尖在眼中无限放大。
“嘭!”
裴湛将手上已经被拍晕的老三,丢到了地上。
“吕兄手脚果然利落,我就知道那恶贼逃不了,呃……”
屋内,李宥听到动静,抬眉微笑,所谓的老大和老四此时正蜷缩在他的身边翻着白眼,嘴角流涏,身上烟烧火燎,满面黑灰,头发胡须都成了卷。
可当他看到赤条条如同三尺侏儒的老三时,不知为何却是突然顿住,而后便将目光移开,掐起手诀,闭眼施法收拢屋内散逸的馀火来。
漂浮在半空的赤色火焰,包括先前战斗当中爆开沾染在屋内各处燃烧的馀火,一缕缕钻入那面赤色的三角小旗当中。
小旗转动的有些缓慢,连带着吸纳火焰的速度也有些缓慢,丝毫没有先前悬在李宥头顶上,滴溜溜转得好似风车一样的模样。
裴湛瞥了一眼,旗杆上自己斩出来的那道剑痕,历历在目。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假装没有看到,眼睛又转向了另外一边。
这一眼便瞧见了桌子上那个小匣子,以及装在匣子里面的小人儿。
裴湛快步上前,目光迅速巡梭,而后心神彻底放松。
匣子第三排最右边,摆着一个和玉壶长的一模一样的小人儿,正闭眼沉睡。脸颊红彤彤的,眉头微蹙,嘴角翘起,也不知道是在做着吃到美食的好梦,还是被妖魔抓走的噩梦。
“好了!”
另一边的李宥终于将馀火收拾干净,吐了口浊气,额角汗水擦了满手,他不由苦笑的对裴湛抱怨了一句,“吕兄你的剑法还真是锐利,我这面弢光旗可是差一点就要报废了。”
“抱歉,抱歉。”裴湛随口敷衍,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
李宥闻声凑了近前,看到一匣子小人后,也是松了口气,而后又咬着牙,用力踹了一脚地上三人,“这一匣子,二十多名幼童,若是不能救回,那就是二十多个家庭破碎,殃及上百人。这些人贩子,纵然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这些小人要如何才能恢复?”裴湛研究了半天,也没有看出究竟,想要将小人拿出,却又怕用力太大,将小人捏坏了。
“简单,既然是这些人贩子施展的邪术,那么他们身上必然有解药。”李宥沉吟片刻,却是蹲下在老大和老四身上,以及屋内搜寻起来。
不多时,便找到了一大堆零零散散的物件,有羊皮、有人发、有皱巴巴的黄符,还有两个青瓷瓶子,用手晃一晃,颇有水声,李宥辨了辨瓶子上贴着的纸条,微微点头。
他看向裴湛,“这应该就是解药了。”
裴湛摆了摆手,“先离开了这处鬼市之后,再行解除这邪术。”
他这倒不是担心这解药是假的,毕竟李宥身为不良人,这等眼力还是有的。他是想到,这一匣子里面二十几个孩子,且不管里面有没有熊孩子,单是带着这么一大帮子,随便都得惹来他人注意。
这些人贩子既然选择安仁坊作为落脚和藏匿地点,说不准,此间鬼市内还有他们其馀同伙。
李宥脑子转了一圈,也想明白了个中关窍,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裴湛将匣子小心收到怀中,而后,冲着地上三人示意,“他们该如何处置?杀了?”
李宥笑了笑,伸手指着自己刚刚找到来的一摞子羊皮。
“杀了岂不是便宜他们?这些人贩子日日用邪术害人,如今也叫他们自己享受一回。”
……
安仁坊鬼市今夜出了件怪事。
要说这处鬼市虽然不如崇仁坊鬼市那么繁华热闹,可是由于在此坊居住的多是宗室外戚,连带着这里的鬼市,贩卖的也多是贵重的奇珍异宝。
什么文本古玩、什么珠宝玉石,各类修行所需的天材地宝,就连号称能够延寿,停驻青春的丹药也时有出现。
但是,今夜却有两个羊贩子,也不知如何混进鬼市的,赶着三只呆头呆脑的瘦羊,堂而皇之的穿街走巷,惹得周遭一众贵人无不掩鼻躲避。
好在他们似乎也知道自己在此处做不成生意,转了一圈,就自觉的往鬼市出口走去。
本来过了子时,鬼市大门是不会开启的,但是守门的护卫唯恐这两个穷酸羊贩子继续逗留,忙不迭的将他们赶了出去。
走过长长的甬道,顺着阶梯往上,穿过方形洞口,便是地面。
夜色浓浓,依旧是那子时过后往人身上包裹的汹涌恶意,可是裴湛却是有了种重见天日的诡异感。
更诡异的是,鬼市出口处,影影绰绰的候立着数十上百个不良人,个个装甲齐全,神色俨然,仿佛两军对垒,下一刻便要冲杀进眼前的地下鬼市。
当先的是一个渺目中年汉子,头发花白,身形并不健硕,略有些佝偻,和其身后一众雄姿勃勃的不良人形成鲜明对比,可脸上那双吊梢双眼,却是透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
“丙三叔,你怎么来了。”
李宥见状急忙迎了上去,目光扫过众多不良人,压低了声音,“如此大动干戈,怕是会惊动鬼王窟……”
丙三眼睛往右边一辆高大马车一撇,“段家小公子今夜也走丢了,司中追寻线索,发现亦是被同一伙人贩子下的手,那些妖邪贼人呢?”
“在这里。”裴湛将三只瘦羊赶了近前,然后又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小人的匣子,“孩童们也都救出来了,就是被施了秘法。”
丙三抬头,深深看了裴湛,在他脸上的狐狸脸上停留片刻,伸手接过匣子。
“还有这秘药。”李宥也递来青瓷瓶子,“我不敢确认是否真是解药,丙三叔你经验丰富,你来看看。”
丙三掀开瓶塞,一股似臭似香,令人闻之欲呕的味道顿时弥漫当场。
裴湛靠得近,直接被呛了好几个喷嚏,李宥更是满脸惊恐的退出好远。
丙三却是深深吸了一口,来了个顶级过肺。
“是了,就是这个味道,这些捉儿郎,还真是死灰复燃了!孩儿们,将这匣中小人捡出放在地上,隔着远些,小心些。”
不多时,二十几个小人就躺在了青石板街面上。
丙三将药水倒在掌中,然后双掌猛然用力揉动,一股青烟缓缓升起,随后,便被他一口气吹了出去,如丝如缕的落在一众小人身上。
没有什么奇异的特效,只一个眨眼,那些小人就恢复了原来模样,仿佛他们从来就没有被变成小人似的。
裴湛第一个上前,抱起了玉壶,眼睛馀光里看到,马车前站着的几人,也着急忙慌的抱起了一名半大少年。
“此间既然已经事了,我便告辞了。”
这么多不良人围在身边,裴湛还是有些如坐针毯的,冲着李宥说了句话,便要离去。
“吕兄且慢!”
李宥拦了一下,伸手递来两张黄纸打底,朱砂勾符,边缘还用金线勾着纹路的符纸,“子时夜行,诡异重重。此乃玄都观观主亲手所绘的夜行符,颇有效用,吕兄可用以防身。”
裴湛默默接过,想起了自己曾经用过的三文钱夜行符,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狗大户!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吕兄再慢!”
可脚步刚抬起,又被李宥喊住,只见李宥一脸郑重,“吕兄一手剑法玄奥异常,兼之豪胆过人,称一句侠骨剑心也不为过。”
裴湛听着李宥生疏的拍马屁,心头涌起一个猜测。
果然,下一句,李宥就说道:“如此技艺,何不添加我们镇魔司,报效社稷?”
“你我共同携手,还长安一个青天白日!”
“……”
裴湛欲言又止,你这种话大晚上的说,真的好吗?不怕被那鬼王听到?
“吕兄不用急着回答我,若是想好了,只需任意于城中监察望楼寻不良人知会便可。”
裴湛环视周遭,目光从满脸期盼的李宥,缓缓移到冷眼旁观的一众不良人,最后定格在双眼吊垂的丙三身上。
嘿然一笑,点了点头,便纵身离开。
“…公子,我们也走吧!”丙三冲着目光依旧停留在裴湛背影上的李宥,低声说道。
周遭一众不良人自觉的抱起地上童男稚女,分别将他们送还。至于那辆马车,也早就轧着长街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暗夜重回沉寂。
街边阴影忽然拉长,走出一提灯老者,身后跟着蓬山。
“看来你家玉壶是个有福缘的人,不需我出手,就能化险为夷。”
老者脸上露出莫名的笑,晃了晃手中灯笼,一片比夜色还黑的灯光,象水波一样荡漾。
“我既然已经发愿,无论翁翁有没有出手,我都会信守诺言!”蓬山脸上有股轻松,也仿佛认命一般。
“这话你和我说不着,自己和观主说去吧,现在,我先送你回家,那小子速度可快的很……”
言罢,手中提灯灯光大作,铺就一条黝黑光带延伸至无边夜色尽头。
老者拉住蓬山,跃身投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