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苑坊。
李宥轻手轻脚地掩上大门,左右瞧了瞧,只见灯火寂寂,万籁俱静,偌大宅邸毫无人声,心中不由暗喜。
嘿嘿笑了一声,转身便要回自己小院。
冷不防,身后黑暗当中却传来了一声低喝。
“你又扮成我的样子去做甚了?这么晚才回来?”
李宥闻言,浑身一悚,手脚都僵硬了起来,好半晌,才梗着脖子辩解道:“阿兄,我这不是去执行公务了嘛。”
“啪!”
一只精致牛皮六合靴从黑暗中踏出,而后,整个身形才渐渐显出。
清冷月光适时投下,浅浅映出了此人相貌,一身花纹繁复的华贵锦衣,说不上英俊,却头角峥嵘,别有贵气盈身。
“你看看你,男不男,女不女,成何体统?还不快将画皮脱下!”
李宥吐了吐舌头,先自摘下狴犴面具,露出一张和身前之人一模一样的面容,而后伸手在后脑勺摸索,片刻之后,用力一掀。
“刺啦。”
轻微的撕裂声中。
头皮如同衣物一样被脱了下来,露出了“李宥”本来面目,居然是个清朗如头顶姣洁月光的女子。
骨相周正,头颅饱满,鼻梁高挺,搭着一双飞凤眼,眉峰微挑,不似寻常女子一般的瓜子巴掌小脸,她的下巴略方,却又不显突兀,在娇美外平白添了三分英气,放肆着张扬与锋锐。
声音也不复先前的沙哑难听,而是琳琅如山泉过涧。
“只身一人,也敢在子时过后横冲乱闯?你可知道若是被鬼王座下三千鬼子发现了你,会是如何?”真正的李宥话说的虽重,可是眼里分明有着几分残留的后怕,皱眉盯着身前自家小妹,“区区几个人贩子,值得你以身犯险?”
“哪里是区区几个人贩子,二十多个孩童,且都命格奇特,非富即贵!此间必然有大阴谋存在!若是放任不管,谁知道会酿成何等祸事出来,没准还会坏了司丞大计。”
女子剑眉一抬,对于兄长的责备有些不满,“再说了,我哪里是只身一人。丙三叔,应该早就将个中详情,禀报给你了吧!”
“一初入修行的新嫩,丢在路边,都无人瞩目。”李宥不屑一顾,“能算得上什么,怕是威能还不如一件上好法器!”
“可不是这样哦。阿兄,你可不知道,他居然能够凭借剑术,差点斩断我的弢光旗,还破了我的飞腾术。”女子显然并不认同,急急说了起来。
“剑术?”
李宥眼眸一缩,却是有些认真了起来,“他叫什么名字。”
“吕岩!”
……
日头高照,阳光正好。
小院里,玉壶浑然不知昨夜的凶险,只以为自己是玩的太累,半途睡着了,然后被裴湛背了回家。
此时却是坐在院中池塘边上,一边伸手搅动水波,引得塘内养的游鱼聚散来去,一边则是摇头晃脑的吃着手上刚刚出锅的夹馅胡饼。
裴湛坐在矮凳上,摊开了两只长腿,半昂着头,瞅着柳树枝叶间漏下的细碎光斑。
暖熏熏的风爬过院墙,悄悄往着裴湛脸上吹了一口,风里面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胭脂味道,让裴湛心神愈发的松软。
偷得浮生一日闲呐!
经历了昨夜一番惊心动魄的遭遇,此时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就这么躺着,直到睡着,直到肚饿,直到天黑。
忽的,嘎吱一声,身后的三层画楼门扉扇动。
“怎得,又吃瘪了?”
裴湛侧过头,瞥了一眼。
费鸡师臊眉耷眼地蹲在裴湛身边,手指在地面画起了圈圈,“蓬山娘子应该是生气我昨夜不在,所以才致使你们发生这等祸事,所以对我理也不理。唉,老费我又不是故意的,还不是为了你的修行才四处奔走的嘛!”
说着叹了口气,“好在玉壶没事,要不然蓬山娘子是要一辈子都不理会我了!”
“嘘!”
裴湛压低了声音,“玉壶还不知晓这事呢,莫要让她听见。”
随即,目光往身后画楼扫了扫,感叹道:
“其实昨夜你在与不在,也都没差。蓬山本就对你爱答不理的,我猜她生气啊,根本不是因为你,而是气自己没看紧玉壶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以为我是你啊?昨夜若是我在,又岂会分辨不出那捉儿郎,那样的话,蓬山也不会暗自生气了。”费鸡师哼了哼鼻子,显然对于裴湛的评价并不认同,非要端一端自己修行老油条的姿态。
“那些人贩子叫捉儿郎?”裴湛没有打击舔狗的兴趣,而是抓住了费鸡师口中自己没听过的词汇。
费鸡师点了点头。
“世间各门各派,除却正道之外,亦有所谓的旁门左道。其中旁门还算好,只是行事手段较为狠辣,但是究其根底,也是源自正道的支系,不过是因为修行理念与宗门主脉不同,所以才独立出去,从而被称为旁门的。闾山教还记得吧?它便是许逊天师正统嫡传分离出去的旁门。”
“可左道就不一样了,他们大多是些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些邪术,妖法就聚众为非作歹之辈。所思所想,根本不是成仙证道,只求世间浮华享乐。坊间流传的下九流,就多是左道中人,当然了,他们并不承认自己是下九流,而是各自取了新的称呼。其中人贩子便自称为捉儿郎,咋一听还以为是行脚货郎,实际上最为下作,什么采生折割、拍花子、造畜,还有你们昨夜遇到的捏小人,所行尽是邪术。”
“十年前那一场清剿,还是下手太轻了,居然叫他们死灰复燃!”
费鸡师攥紧拳头,狠狠的往着地上一锤!
“你也参与了这场清剿?”裴湛看费鸡师神色变幻,不由询问。
“是啊,彼时镇魔司行令天下,各门各派都纷纷响应,我们楼观道怎么得也要献一份力,正好我当时在外游历,便被点了卯。”
费鸡师轻叹一声,声音变得有些悠远,象是陷入了回忆一般。
“那真是一场好厮杀啊,正一道的醮法、上清派的符录、灵宝派的法器、全真道的咒术,在镇魔司司丞的指挥下,无数道门修士奔赴蜀中,如滔天巨浪,所至之处,根本无人无妖无鬼可挡。”
“彼时不止是捉儿郎,整个左道都被清洗了一遍,人仙、地仙,如猪狗一样被杀死,就连证了神仙果位的,也陨落了数名。世人称之为丙戌荡魔,那时节,天下诸州道可称是自安史之乱以来,最海晏河清的时候。”
“时过境迁,不想这些腌臜又从河底翻了出来。”
费鸡师吐出一口郁气,重新嬉笑道:“不过,这也和我们无关了,有镇魔司顶在前头,那些捉儿郎纵然想要报复,也只会寻他们去……你,没有暴露自己真实身份吧?”
裴湛摇了摇头,旋即咳了几声,却是将昨夜临别前李宥邀请他添加镇魔司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能去,不能去,且不说先前乱用咒术的钟离权之事还没有结论,万一这老儿被抓住,没准会连累到我们。”费鸡师闻言象是屁股被烧着了一般,直接跳了起来,“就说吾辈修仙问道,归根究底,求的就是自在。怎么能受困于官府,去做个每日上班应卯的碌吏呢?”
“可你不是曾说过,六扇门里好修行的嘛?”裴湛笑吟吟的看着上踹下跳的费鸡师。
“你修少阳都已经入门了,也不可能去改修镇魔司的功法啊。”费鸡师忽然眉头一展,“六扇门里纵使好修习,你修的又不是他们家功法,那不是也无用?”
裴湛缓缓摇头,缓缓说道:“我在想,镇魔司这么庞大,修行资粮必然充沛。师兄,你说他们宝库里面会不会有少阳气?”
“那个,那个……”费鸡师霎时卡住,好半晌才泱泱回道:“应该有吧。”
一直都困愁于搞不到少阳气的裴湛,这瞬间眼神就坚定的好象要入党。
“所以这镇魔司,我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