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若到越溪逢越女,红莲池里白莲开。”
要说现下长安平康坊内最负盛名的歌姬,当属三大都知娘子。
亦即是敬元颍曾经说过的郑举举、薛楚儿、颜令宾。
不过开头那首诗说的却是另外一个更富盛名的花魁,被世人称为“女校书”的薛涛薛大娘子,亦即是此番派人上门邀请裴湛之人。
所谓校书郎乃是从九品的官职,主要负责公文撰写和典校藏书,虽然品级不高,可却是公认的“宦途八俊”,科举及第者重要起家官职之一。
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一个女子担任过校书郎,薛涛能得到这个称呼,也不仅仅是世人吹捧,而是真真切切有那么两个大佬上书朝堂,奏请授予她为秘书省校书郎。
这两个大佬,一位是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另一人则是当朝宰相武元衡,开头那首诗就是他写给薛涛的。
“说起这薛大娘子与韦帅、武相之间的纠葛,那真是说上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费鸡师表情诡异,特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车夫和那老管家听到。
“据说薛大娘子在蜀中的时候,因为某事恶了韦帅,韦帅一怒之下,便要罚她去松州那苦寒之地,幸得当时也在蜀中为官的武相出手相救,才免了这番磨难。从此之后,她便和韦帅断了关系,一心一意伺奉武相。就连两年前,武相回长安拜相,她亦是不远千里相随。”
“原先长安三大都知平分秋色,自打薛大娘子入京之后,便独占了鳌头!”
“长安城内上至王公世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以受到薛大娘子的邀请为荣!”
费鸡师整张老脸红的都要放光了,“没想到,她居然会给你递帖子,专门设宴。老费我这番可真要沾沾你的光,好生见识一下世面了!”
裴湛半点也不关心这些八卦,大唐嘛,只要是出了名的才子、文人、高官,谁不和这些烟花中人发生些故事,那才叫做奇怪。
想想看杜牧曾经高吟的那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就可窥得此间风气之一斑。
裴湛真正关心的是:自己与这薛大娘子素昧平生,她为何要邀请自己?
总不能是听说了自己的才华吧?
可是,自己还没开始抄诗呢,哪里来的名气?
其中必然有诈!
然而不等裴湛婉言谢绝,当时也在场的费鸡师就满口答应了下来。
他不能理解费鸡师的激动,一个青楼妓子,纵然有些声名,何至于如此激动?
自己可是修行中人,是修仙的耶!
靠着马车小窗,掀开车帘一角,街道上的行人、景致从窗外流过,热闹喧哗过耳。车走的很稳,半点起伏跌宕都没有,车里装饰也很豪华,氤氲着一股淡淡幽香,闻起来就很名贵。
小几上摆着十二色糕点,玉壶小丫鬟蹲在旁边,一手一个吃的不亦乐乎。
没错,玉壶也跟着一起来了,不是裴湛特意带上的,甚至费鸡师还百般阻拦,不许她一起去。
可是人家玉壶也振振有词,说是要替自己的蓬山娘子看紧了裴公子,不能让她被其他妖精迷惑。
裴湛当然知道,其实是玉壶想要蹭席面吃白食。
心思摇晃当中,马车忽然停住,帘子掀开,老管家含笑的脸探了进来。
“三位,我家娘子家到了。”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比之蓬山的幽静小院,气象恢弘多了,最中心的二进位置,起了一个足足五层高的画楼,屋檐飞角上挂着黄铜铃铛。
此时,正在晚风中,丁铃作响,令人闻之,心神不由为之一涤。
院子大门处,候着几人。
这当然不可能是薛大娘子亲自出门相迎,当先一人面目不算俊朗,可是一身华服玉冠,充斥着一股厚重的贵气,也不知道为何,一直紧盯着自己,目光上下,眉梢微挑,颇有几分惊讶的样子。
被人这么瞧着,裴湛有些不自在,他在记忆中快速过了一遍,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些人,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身处平康坊,想来应是今夜的同道中人吧!
他刚要询问那领路的老管家,不防左右转头,却是不见了其人身影。
正在此时,门口那位贵公子已经径直向着裴湛三人迎了上来,脸上笑容盈盈。
忽然,裴湛发现此人行走时的身形却是有些眼熟,当他目光落在贵公子那有些发黄的皮肤上时,脑中灵光一闪。
“原来是李兄……”
裴湛叉了叉手,“这么说来今夜便是你设宴邀请我了?倒是让我好一番惊疑,还想着名满天下的薛大娘子,怎么会无端邀我。”
贵公子,也就是李宥了,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指着身后跟上来的一清矍中年男子,说道:“吕兄猜错啦,今夜设宴请你的主家乃是这位段员外。”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对着裴湛深深鞠躬致意,“多谢吕道长昨日出手相救,不然,吾儿成式就要成为妖人手中玩物了。”
裴湛慌忙伸手相扶,脑海中想起了昨夜那辆停在夜色当中的大马车,原来是他们呀。
中年男子自己施礼还不够,又对着身边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年,低声喝道:“成式,快上前来,谢过恩公。”
少年容貌堪称俊秀,一双黑眸显的灵动有神,听到父亲言语,急忙便要施展大礼。
“这如何使得,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裴湛真是满头包,不是都说唐人洒脱不拘小节吗?怎得,这两父子这么多礼?
等等!
姓段,又叫成式?
不会是酉阳杂俎的作者、中唐着名鬼段子写手、温庭筠的好基友、长安文人圈的秘闻收集者、美食爱好兼评论家——段成式段柯古吧?
少年段成式郑重施礼之后,却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忙不迭的对着裴湛发问,“吕道长,昨夜我可是被妖人抓了?是什么妖人,用的什么妖法?为何我今晨醒来,却只记得自己变成了小人,馀下的记忆就全都没有了?道长是如何将我救出来的,经历了何等险危,快与小子说说看!”
一听这连珠炮似的询问,裴湛瞬间确认,没跑了,这肯定就是段成式!
“笃!”
一记暴栗,狠狠敲在段成式的后脑勺上。那中年男子,段成式之父,现任祠部员外郎段文昌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这个顽劣儿子,“你出门之前,我有没有交待过?万万不能随意乱跑,入夜之后,长安城可是危险重重。你呢?偏不听,非要偷偷溜去看什么傀儡戏,结果差点被人做了傀儡!”
段成式抱着脑袋,嘟嘴不语,可是裴湛看他那乱转的眼睛,显然是根本没有听进去。
目光一扫,小段却是忽然看见了手里捏着糕点的玉壶,神色一展,凑到身前去,“我记得你耶!你昨夜是不是和我一样也被妖人抓了?”
“什么妖人?”玉壶歪了歪脑袋,垂髻摆来摆去,“是糖人吗?能吃吗?”
段成式脸上一垮,张牙舞爪比划道:“不是吃食,是妖人,会用邪术害人的那种妖人!”
玉壶依旧摇头,只是库库狂吃。
段成式皱了皱鼻子,扮出小大人模样,“薛大娘子家的糕点虽然不错,但是她们家最美味的其实是黄豆炮制的香干。要论起长安何处糕点最佳,当属颜都知家!她们家的五色饼可好吃了。下次,我跟大哥去她家的时候,带几块回来给你尝尝!”(注:唐人喊爹为哥。)
玉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段文昌的老脸却是瞬间红了起来,恨不得用手捂住孽子的嘴巴。
和平康坊诸妓酬唱应和,虽然是件雅事,可是当庭广众被自家儿子说出来,那可就是丢人了。
“顽劣小儿,真是让两位见笑了,”段文昌摇头苦笑,却又不由叹气道:“谁叫我家中就这么一个独子呢?家中宠爱过甚,才养了他这幅性子。唉,若是真要出了什么事,别人不说,单是我那老泰山,就得要了我的命去。”
说着,生怕段成式再抖出什么话来,段文昌连忙把手一伸,领着众人往院子里面走去。
“其实今夜这场宴席,也是我家老泰山的意思。只不过他政务繁忙,不能亲自赴场,嘱咐我一定要招待到位,此间主人,薛大娘子,亦是我老泰山的至交。今夜,李校尉和裴郎君定要尽兴而归!”
裴湛微微点头,举目四顾,入了大门,不是想象当中的堂屋,而是一处开阔的庭院,里头有花树遍地,假山流水,几弯曲径将风景都藏在更深处。
此时馀晖已散,一轮明月攀在墙头,清冷月光撒入脚边溪水,碎成一汪汪小银鱼随着众人脚步,亦步亦趋。空气中隐隐有歌声混着悠扬中正的丝竹声传来,清盈而不淫,洗人耳目。
端的是好景致,裴湛心中暗叹,也有些激动起来,这才是平康坊最为顶级的欢场啊!
他身边的李宥眼波微动,神色从容,似乎早已经司空见惯,看来是个欢场老手无疑,费鸡师则是人都呆住了,不时用袖子擦拭脸颊,似乎眼中有泪。
忽然,裴湛觉得后背有些灼热,也没有故意回头,而是借着转弯之时,眼角馀光扫去。
只见李宥身后跟着一昂藏大汉,豹眼燕颔,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裴湛,眼中含着某种奇怪的……敌意!?
裴湛心中暗衬,跟在李宥身后,举止又有行伍气息,显然也是镇魔司中人。可是李宥却没有特意向自己介绍他,说明是个不重要的人?
那他的敌意,哪里来的?
思量之间,已经来到五层高楼。
迈进大堂,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下来,唯有中央的舞台上,有乐声盈盈绕耳。
一名腰身袅婷的女子,正挥舞着广袖,翩翩起舞。
不是裴湛曾于街头所见的激烈胡璇舞,而是婆娑如仙的霓裳羽衣。
“这就是薛大娘子?”裴湛凑到费鸡师耳朵边上,费鸡师点了点头,下意识的吞了口口水,“应该就是吧,这般美貌动人。”
谁料,一声轻笑传来,却是李宥,“薛大娘子号称孔雀文妖,岂会以色娱人?”
“吕兄且看,那才是薛大娘子。”
众人抬头,人未至声先闻,楼梯轻响,而后才有一女郎,款款走了下来。
裴湛倒吸了一口凉气,并非这薛大娘子美的过于惊艳,让他呼吸都停滞了。而是,眼前所见的薛大娘子,着实称不上一个美人。
年岁已长,眼角皱纹非常清淅,至少有四十岁上下,头上发髻梳理的整整齐齐,没有装饰金步摇这类少女少妇最爱的饰品,只插着一支木钗,身上是素色的纱罗大袖衫,气度平静从容。
根本不象一位名满天下的花间魁首,倒象是个威严深重的后院大妇。
李宥当先上前叉手问好,薛大娘子轻轻还礼,嘴角梨涡一闪而逝,倒是显出了几分往昔的姿色。
其后,段文昌也举步上前,介绍起了身后众人来。
然后,裴湛便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如沐春风。
这薛大娘子看着严肃,实则待人接物极有分寸,听得裴湛名字,便说昨晚吕道长仗剑夜闯鬼市,救得二十馀名孩童之事,早已经传遍坊间,真真叫人钦佩。
见着费鸡师,也不在意他身上寒酸破旧衣袍,只说高人游戏红尘,不拘小节。
又看玉壶满嘴糕点渣渣,一面蹲下掏出袖中手帕替她擦嘴,一面吩咐小厮去取热水来净手。
至于顽劣少年段成式,则是眼睛一扳,不假辞色的教训了起来,仿佛祖母模样。而段成式也显然怕她大过于怕段文昌,低垂着头,乖乖听训,就连段文昌也被她说了好几句不是。
裴湛还注意到,这薛大娘子对那个对自己抱有敌意的大汉,却是颇为无视的样子,就象是一股春风吹到最后,便也冷了。
一番交际之后,众人被引到了二楼。
这里被完全打通,根本没有房间,只有几根高木朱柱撑起了大梁,柱上挂着盏盏三彩莲花灯,放光的不是熏人的灯油蜡烛,而是一粒粒价值百金的南海鲛珠。
洁白的镶边苇席铺在厚厚毛毯上面,席上有案,有矮凳,有支踵,有小几。
案上摆着二十四色花样的凉菜,几上摆着插花小瓶装点。席与席之间,用屏风相隔,既雅致,又保持私密。
更妙的是,二楼中间是个天井,用低矮栏杆围成回廊,只需稍稍探头,便能将底下歌舞尽收眼底。
……
“今夜薛大娘子家只招待我们,大家勿需局促,尽量开怀。”
段文昌显然才是这等场合的个中老手,等得酒菜席面上来之后。他率先起身,举杯环顾,而后豪迈的一口抽干杯中酒。
无需示意,楼下的丝竹渐渐高亢。
薛大娘子布菜,段文昌劝酒,李宥低品,费鸡师傻笑,玉壶狂吃,段成式凑到裴湛耳朵边上,就着神神怪怪的问题问个不停。而裴湛则托着下巴,望着楼下歌舞出神。
恍惚间,气氛就已经起来了。
可酒刚过一巡,楼下大堂忽然闯入一大帮子人。
虽然举止有礼,没有随意呼喝,但也不可避免的惊扰了乐师舞姬。
霎时,管弦走了调,舞蹈错了步。
原本热闹气氛,顿时为之一滞。
二楼众人面面相觑,作为主人的段文昌更是像兔子被踩了尾巴一般,直接窜了起来。
撸起袖子,就要下楼去看看,究竟是谁不给他这个堂堂的祠部员外郎、武威段氏子弟、当朝宰相女婿面子!
可当他刚刚走到楼梯半截,一打眼,口中的怒喝还没出来,就又咽了回去。
愣了片刻,才对着楼下一众不速之客簇拥着的一名四旬上下,留着三缕长须的俊逸男子,叉手问道:“子厚兄,你怎么来了?”
“是我请他来的。”
一道沙哑声音响起,说话之人正是那名对裴湛抱有敌意的大汉,他早已经起身走到了楼梯口。
李宥很是意外,皱着眉头盯着那大汉,问道:“庚七,先前你非要跟着我来此也就罢了,怎得还自作主张,擅自邀客?你想干什么?”
庚七没有回答,却是转头看向了倚靠在栏杆边上的裴湛,露出一丝冷笑。
裴湛眼眸一缩,原先从这人身上感知到的隐隐约约的敌意,瞬间汹涌的好似钱塘大潮。
他哪里还不知道,这楼下一帮子人却是冲着自己来的!
原来是一场鸿门宴!
项庄已经跳了出来,那么谁是范增,谁又是项羽?
幕后主谋难不成是李宥?
是因为什么事情,难道钟离权被镇魔司抓住了,然后供出了自己?
不等裴湛更多思量计较,那庚七已经指着楼下中年男子,开口问道。
“不知道,吕道长可认得此人?”
这位俊逸男子,甫一入门,环视一圈之后,便将目光落在二楼倚着栏杆的裴湛身上,脸上似笑非笑。
裴湛寒毛卓立,糟糕,他哪里能认出这人是谁!居然是自己的身份被人识破了吗?
庚七阴恻恻的声音,从裴湛头顶传来。
“你们河东吕氏和河东柳氏素为姻亲。”
“难道你认不得自家的表叔,河东柳宗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