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高爽。
清风送凉。
可是费鸡师却感觉浑身燥热,在他看来,添加镇魔司百害而无一利。
没错,诚然如裴湛所言,镇魔司分镇天下各路妖邪鬼魅僧道巫觋,名头大的吓人,司内修行资粮也是应有尽有。
可是,人家凭什么要分配给你?
十年前,他在镇魔司麾下作战的时候,可是亲眼见识过内里严苛的军规军律的,也知道积攒军功是如何的不容易,那都是用命拼出来的!
断手断脚,根本就是家常便饭,丢给你一副膏药,接续好手脚以后,继续上阵搏杀!
所谓六扇门好修行,说的是那些出身高门的世家子弟,而不是这些没有背景根脚的普通人!
可是,费鸡师也知道自家这个刚刚收入门的小师弟,一向都很有主见,做了决定,不是轻易就能劝的动的。
他想了想,问出了一个最为致命的问题。
“你对镇魔司报上的是哪个名字?”
裴湛也愣了一下,“吕岩……”
“这便是了。”费鸡师连连摇头,“休看你得了吕岩的度牒,可那只能用来骗骗市井里的凡夫俗子!”
“你以为镇魔司收不良人随随便便?祖上五代都要给你查的清清楚楚!”
“就你这没了过往记忆的脑袋,哪里经得起查?镇魔司只要派人去河东蒲州问一问,就知道你并非吕岩本人了!”
河东蒲州河中府便是吕岩度牒上所记载的老家,此外,度牒上还清清楚楚的写着其父吕让,其祖吕渭,世系可谓清淅明白。
裴湛挠了挠脑壳,对啊,自己怎么忘了这一遭。
别看他现在对费鸡师宣称自己叫裴湛,可那不过是另一世的名字,这个世界里面,究竟姓甚名谁,何等出身,可都还半点想不起来呢!
按照费鸡师的说法,那是因为自己丢了一魂一魄所导致的,非得要修炼到人仙境,才能于证得果位的一瞬间,回忆起前世今生。
这个名字甚至比吕岩还经不起查,若是被镇魔司发现有这么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怕不是要被切片研究了!
“那就算了……”
想着狠薅镇魔司羊毛的裴湛四肢摊的更开了,浑身的无力感,“看来果真不能指望外物,我还是自己每日老老实实地吞吐采气吧。”
费鸡师也是老脸一红,自己这些时日虽说打着替裴湛寻觅少阳灵气的幌子,彻夜不归,但实则大多时间都只是在鬼市里闲逛玩乐,毕竟穷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才象现在这般钱袋鼓鼓,岂能不享受享受?
正当他嘟囔着,不知道第几次要拍胸脯保证,定会给裴湛寻来少阳气的时候。
玉壶小丫鬟玩够了水,屁颠颠的跑了过来,昂着一张小脸,嘴角还沾着饼渣,过来就用油乎乎的小手去拉裴湛。
“裴阿兄,费阿叔,你们在吵什么呀!多好的天儿啊,带玉壶上街玩吧?”
裴湛还没说话,嘭的一声,头顶画楼窗户被猛然推开!
高拢云鬓的螓首探了出来。
“哪儿也不准去,你要是敢离开小院,仔细你的屁股!”
“还有你们!谁再敢带玉壶胡乱上街,我就把谁赶出去,住大街!”
嘭的又一声,窗户重重关上。
楼下一小两大三人,仿佛受了惊的鹌鹑,齐齐缩起脖子。
“娘子好吓人!”
“蓬山好吓人!”
“蓬山娘子…好可爱!”
……
镇狱铁山。
山顶正殿左侧的偏殿里面。
“校尉,这是从户部调来的文卷文档,关于吕岩的一切讯息都在上头了。”
一名不良帅递上一份卷轴。
李宥接过,展开仔细看了起来,手指击打在案几上,笃笃有声。
“河东吕氏…和河东柳氏有亲,祖父吕渭曾任礼部侍郎,父亲吕让屡试不第,归居田园。吕岩乃是其第三子,生于贞元四年,时年二十八岁,去岁十二月于长乐坊的洞灵观受箓出家……”
笃笃声忽然顿住,不良帅即刻上前。
“校尉,可是有何不妥。”
李宥目光一凝,“洞灵观,我记得背后根脚是全真道吧?”
“没错,观主郭采真便是全真三代弟子,听说是为了证人仙果位,历红尘消灾,方才下山入京,以为历练。”不良帅早有准备,熟悉长安城内诸多观庙底细,是他们这些不良人的基本技能。
李宥低头沉吟。
“校尉,昨夜之事我也听说了,这吕岩必然是全真道的人,他故意接近岐阳娘子,肯定是心怀不轨!属下认为应该将其缉捕,好生整治一番,问出背后的阴谋诡事!最好能牵扯出全真道,然后顺藤摸瓜,将他们全都赶出长安!”
不良帅微微上前,脸上神色肃然,口中语气冰冷,仿佛只要李宥一点头,他便要纵身腾飞出去,斩了裴湛人头,携来摆在案上。
李宥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不良帅。
“庚七,你这是真心实话,还是别有目的呢?”
庚七心中一悚,急忙单膝跪地,重重颔首,“属下一心一意只想为校尉分忧,根本没有半点私心!”
李宥将目光收了回来,嘴角讥讽,“我希望真是这样。”
庚七更加徨恐了,原本撑着地面的那条腿也软了下来,五体投地,蠕蠕不敢动弹。
李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这等姿态叫十二地支的人见着了,还以为我苛待你们十天干呢!起来吧。”
庚七知道李宥的性子,利索的爬了起来,眼看着李宥神情不耐,不敢再多言,更不敢逗留,只是临走的时候,眼睛在案上那份卷宗一扫而过,流露出几分怨恨来。
待得庚七身影消失,偏殿阴影处又转出另外一人,却是李宥身为镇魔司讨魔校尉所辖十天干里面的老大,也是他真正的心腹,甲一。
甲一看着殿前门窗透进来的大片阳光,冷哼一声说道:“这庚七恐怕是被那位给收买了,居然敢怂恿校尉对全真道出手。”
“校尉,要不要查一查他?”
李宥目光依旧停驻在吕岩的履历卷轴上,轻笑一声道:“这倒不至于,若真被收买了,哪里会如此直白说话,这不是一眼就能被看破吗?庚七傻,那人可不傻。我看呐,纯粹是庚七私心作崇,应当是听说这吕岩是受歧阳亲自招揽入司,认为吕岩是个威胁,想要连蔓带瓜,借势铲除。”
“岐阳娘子也是他能肖想的?”甲一又是一记冷哼,“看来他是许久没有被我敲打了。”
“不必了,吊着他,他才会更卖力。”李宥浑不在意的摇头。
甲一的目光也投向了那份卷轴上,“那这个吕岩呢?”
李宥笑道:“单看这份履历,却也没什么大问题。”
“校尉真要收此人入司?”甲一目光一凝。
“全真道既然已经落子了,我们总得回手才是。”
李宥丢下卷轴,起身往殿外走去。
“不过,找个由头,我先见一见他罢。”
……
时近黄昏。
落日殷红,大片的天空喧染成了紫色。
裴湛、费鸡师、玉壶,三人坐在门坎上,一人抱着一张人头大的胡饼,时而抬头对着这般美景啧啧称赞几声,时而低头狠狠啃上几口。
生活真是惬意的紧。
忽的。
小巷外传来马车轧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不多时,便有一名老管家拎着袖子,提着下袍,缓步走到三人面前。
巡梭一遭后,笑着对坐在正中的裴湛,叉手施礼,而后,又递出一个金丝描边的帖子。
“可是裴公子当面?”
“我家薛大娘子请公子今夜过府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