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是在听到柳宗元这句话后,第一时间冲上庚七心头的呐喊。
自己明明已经探查的清清楚楚,更是得了那位的属意,特地将刚刚回京的柳宗元请来,为的不就是当场揭露这个妄图吃天鹅肉的癞蛤蟆真正底细吗?
怎得,临门最后一脚,居然踢偏了?
“柳司马!你可得好生看清楚,莫要认错了人!说错了话!”
庚七咬着后槽牙,意有所指的对着柳宗元喝道。
而他这等凶恶姿态,立刻就引起了簇拥在柳宗元身边众文士的反击。
“你什么身份,焉敢对柳先生如此言语?”
“镇魔司已然嚣张到了如斯地步吗?我明日早朝,定要上奏朝堂,参你们一本!”
“是极,莫要以为长安和朝堂都是你们一署一司说了算,吾等御史也不是吃白食的!”
一连串的斥骂,象是暴风雨一般砸向了庚七,让他面色涨红,想要发作,却又忌惮眼前这些人的身份。
都说御史如狗皮膏药,一旦沾上,想要撕下来,却是要脱一层皮!
另一边的裴湛,却是已经出离的惊讶了。
他的目光许多迷茫,甚至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不成自己真是吕洞宾?”
“那么死在冶鸟手中的那个吕洞宾又是谁?”
想来想去,没想明白的裴湛,目光一转,却是看到那个让自己上前让他好好看看的叔叔柳宗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捡了一条矮凳坐下,还顺手问舞台上的乐师要了一只琵琶,信手弹了起来。
铁弦铮铮作响,仿佛正在为身畔的骂战伴奏!
然而,庚七却并不认输,他眼珠子一转,忽又冷笑。
“哼,便是柳司马认下了你,也不能说明你真就是吕岩。敢问柳司马,你上次见吕岩是什么时候?”
柳宗元沉默了一会儿,按住手中琵琶,“是他出生不久,尚在襁保之时。”
“这便是了,晃晃十馀年,你又是如何能够笃定眼前这人,真是你的侄儿?”庚七要的就是这一句,急急追问。
“自然认得。”
谁知道,柳宗元却是大笑起来,五指拨动,琵琶再响,嘈嘈杂杂,似一场忽如其来的乡间急雨。
仿佛此处不是庄严肃穆的长安帝都,不是奢华流彩的平康诸曲,而是在永州的一处乡野,行人提着衣袍,骂骂咧咧的埋头躲雨,农夫却是因为这场雨而大声欢呼,而他自己则是赤足叉腰站在田中,昂天大笑。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土地的腥味,天地间满满都是生机勃勃。
少倾,骤雨停歇。
柳宗元也停了下来,喘了一口气,脸上笑容不减,“你们看看他眼角眉间那两点朱砂痣,和婴儿时,一模一样,我怎能认不出来!”
众人目光落去,灯火摇曳下,少年眉目中,果真闪铄着两粒赤色。
庚七彻底没话了,可他还挣扎著,绞尽脑汁,试图再想些破绽出来,强行冷笑。
“哼。这怕不是你见到他之后,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这次根本无需柳宗元回话,薛大娘子嗤笑一声,挺身而出。
“方才要柳司马辨认吕道长是不是他侄儿的是你,现在认出来了,不承认的又是你。庚七,你莫要再胡搅蛮缠,我这里不欢迎你!”
“来人,将他赶出去!”
话音刚落,那名前去裴湛家递帖子的老管家,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庚七身后,脚尖踩着庚七影子,面无表情。
“庚七先生,我家娘子发话了,请你出去罢。”
随着这么一句话,庚七的影子仿佛水波一样悄悄抖动起来。
庚七的四肢突然不受控制一般,居然自己配合着往楼下走去,甚至临走之前,还对着裴湛深深鞠躬,表示歉意!
中咒了!
庚七毕竟是镇魔司内率领一组的不良帅,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身上的状况。
凝神屏气,丹田内的法力即刻被调动起来,虚空当中,有金属交击声传出。
庚七勃然作色,须发怒张,本就与虎豹有几分相似的面容,越发的凶恶起来,眉间纹路挤出一个畸形的王字出来。
他身后老管家忽然一个跟跄,脚步往后一搓,原本踩着的庚七影子便要放开。
恰在此时,楼下柳宗元轻拈琵琶,挑出了一个高音。
庚七神色一顿,老管家却是趁机缓了口气,上前重重踏了一步,两只脚结结实实的踩在了影子上面,袖子抖动,五指曲张,神色也不复先前平静,似乎在操从着什么重物一般。
庚七面色已经涨的通红,就在他准备放开修为,好生施展一番的时候。
他耳边传来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只有一字,言简意赅。
“滚!”
……
庚七灰溜溜的滚了。
楼下楼上两拨人仿佛获得了什么胜利一般,齐声欢呼。
就在裴湛满头浆糊,摸着鼻子,准备上前和自家柳叔叔攀谈之时,不料,柳叔叔却是先一步告辞。
无论薛大娘子、段文昌如何挽留,柳宗元依旧没有留下,反而捋着自己长须,笑言今夜不慎做了恶客,岂能继续叼扰。
临走之时,他又认真看了看裴湛,开口说道:“闲遐之时,来我府上一趟。汝家人有东西托我转交给你。”
裴湛连连点头,一口答应下来。
心中却暗衬,傻子才会去你家呢!哪怕你是柳宗元,乃公也肯定离的你远远的!
而柳叔叔前脚刚走,李宥后脚也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有满脸的怒意,脚步急促,似乎有什么事情要急着去做一般。
就这样,一帮子人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
原本楼上楼下两相对峙的剑拔弩张,仿佛只是一场幻梦而已。
一时间,画楼中颇有些人去楼空的感觉。
虽说有惊无险,可是今夜心情如过山车一样的裴湛,到了这会儿也感觉有些手脚无力,见状便也拱手告辞,想要早点回去自家小院,做进一步的思量。
今夜完全被喧宾夺主的段文昌只能一再致歉,说是下次再设宴给裴湛压惊。包括薛大娘子也颇有憾色,直言没有招待好贵客。
小小少年段成式,今夜则大饱眼福,第一次见着了修士斗法,虽说看的不甚明了,可已经兴奋的直冒鼻涕泡泡了。连连拉着裴湛袖子,喊着要拜他为师,也要当道士修仙。
裴湛和费鸡师对视一眼,各有馀悸,只能勉强敷衍过去。
反倒是玉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理会,连吃带喝,肚子滚圆,俨然成了今夜最大赢家。
……
朱雀长街上。
黑压压的树荫罩住了大半个街道,几束月光从缝隙艰难穿透,却只在地面留下暗淡模糊的斑点。
两条长影一前一后,避开了热闹处,却是踏着这片荫影缓缓而行,偶然有风吹过,别有一番清冷。
“方才楼中那少年道士,果真是吕氏子弟,子厚兄你的表侄儿?”
听到这个询问,柳宗元低笑摇头,对着自己至交好友吴武陵回道:“自然不是。”
“那你为何坦护此人?”吴武陵闻言大惊,在他印象中,柳宗元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之人,向来公正严明,如今却当众扯谎?
“你可知道,今夜是谁人邀请我去平康坊的?”柳宗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
“不是那个镇魔司不良帅庚七吗?”吴武陵先是脱口而出,随后就觉得不对,“凭他一人,不可能请的动你,他背后另有其人?是谁?”
“遂王还是澧王?”
镇魔司除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司丞,握有实权的也就这么两人,吴武陵品级虽然不高,但好歹也是京官,自然明白个中关窍。
“不清楚。”
柳宗元摇了摇头,叹息道:“没想到我刚回长安,便有人要卷我入风浪当中。却也不知道是看重我,还是看轻我。”
“所以今夜之事,表面上是探查那少年道士身份底细,实则是有人想要借机挑动你和武相之间的关系,毕竟你们早有宿怨。”吴武陵眼眸一缩,却是重重一拳砸在道边柳树上,显然心中愤恨,“此人好狠的心机,子厚你千辛万苦才终于回到长安,还不到半个月,这些人就又要设局赶你出京!”
“唉……”柳宗元放眼看向远处的幽幽夜色,这座他从小在此长大,如今却显得陌生的长安城在幢幢树影里无声静默,也不知道究竟是欢迎他,还是厌弃他。
“既然子厚兄早已经看出此间猫腻,为何今夜还要去画楼?”吴武陵发泄一通后,却又想不明白,“为何要自己跳进他人设计当中?难道你还想被贬谪去边地,继续那种身怀一身本领抱负,却无能为力的生活吗?”
“因为裴公!是他让我替他来看看这个少年郎,而我既然已经回京,便不会轻易再度离去!”
柳宗元收敛了惆怅,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斗志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自艾自怜之徒,逆流而上才是他的作风。
他按住吴武陵的肩膀。
“我一刚刚被召回长安的贬谪之人,不适合去见裴公。”
“你明日去裴公府上,告诉裴公,我见过了,确实是他。”
……
曲终人散。
原先热闹非常的宴客之所,那座五层画楼重新归于沉寂。
灯火寥落,阴影复盖。
忽的。
阴影当中一阵涌动,似有无数丝线聚拢,慢慢挤出了两个身影。
“校尉,今夜似乎没有探出那吕岩真实底细。”甲一轻声说道:“就连那柳宗元也没有上当,庚七还是过于莽撞,不适宜做这等精细活。”
李宥,或者说是真李宥,则是冷然一笑。
他伸手按住栏杆,这里便是先前裴湛倚靠探看楼下歌舞之处。
李宥也探头看了看,可惜歌舞已歇,只有清冷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盈盈若水,流淌在地面,似乎有层层涟漪荡起。
“要的就是庚七这等莽撞,才好碰出真相实情来。那吕岩的底细,我已经看出来了,至于柳宗元……他虽然自觉高明,其实亦在我的棋盘之中……”
甲一很懂分寸,并没有追问,只是默默侍立在李宥身后。
良久。
才开口说道:“校尉,该回府了。”
李宥一愣,原本谋定天下,藐视万物的神情顿时荡然无存,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知道自家府里,此刻必然有个怒气冲天的女子,正在咬牙等着自己。
“夜色甚好,我准备彻夜监察长安。今夜,就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