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之事……”
“今夜之事……”
蓬山小院矮楼房间内,裴湛和费鸡师不约而同的开口,四眼对视,脸上都有着一股强烈的后怕。
“今夜之事,很是蹊跷!感觉就是故意设了个圈套,来让你钻,从而探查你的底细。”
费鸡师背着双手,绕着房间来回走动,“早与你交待过了,千万不要和镇魔司发生交集,你非不听,还想要添加镇魔司薅羊毛!现在好啦,羊毛没有,狱饭可能不远了。”
“我倒觉得今夜镇魔司针对的真正目标并不是我……”裴湛捏着下巴,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
“怎么可能不是你,方才那个庚七,俨然一副要把你生吞活剥的模样,恨不得马上就将你抓去仙台狱审问,难不成都是演出来的?”费鸡师拍了拍桌子,对于裴湛的乐观分析,并不认同。
“庚七……”裴湛也想起了庚七那毫不掩饰的敌意,眼眸一闪,自己和他不过初初相见,素无前怨恨,哪里惹得他如此大的恶意?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裴湛一直秉承一个原则行事,那就是对待朋友要象春风般温暖,对待敌人要象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所以不管庚七背后有什么缘由和心思,裴湛早已经暗自将此人姓名记录在案,只等着将来寻个机会,一次性报复回去。
然而,撇开庚七,纵观整个事件,裴湛却莫名有一种直觉。
“镇魔司,或者说幕后设计此事之人,针对的恰恰是本该揭穿我身份的柳宗元!”
“说起柳宗元……今夜要不是他帮忙,恐怕你的真实身份就暴露了。可是他为何要帮你……”费鸡师找了个椅子蹲了上去,也学着裴湛捏着下巴,苦苦思索。
片刻之后,一拍掌心,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会不会其实你就是吕岩,真的是他表侄?”
“想想看,你出身河东吕氏,幼年向道,宗族就动用人脉,让你拜入了全真道门下。然后,你就依照着全真道奇葩的入门测试,只身进入终南山,剿杀冶鸟。在此期间,你失手被擒,又中了某种法术,失去了记忆,再到杀死冶鸟,从妖窟脱困,最后逃出终南山。”
费鸡师开始疯狂脑补,一面说一面兀自点头,“其实一切都是全真道设计出来的一场考验,钟离权那老儿说不准一直藏在暗处护持着你。这也就能说明,他为何一直追着你跑了。因为入门试验,还没有结束!”
裴湛听的一愣,费鸡师这么一说,倒也能说的通。可是,忽然,他又摇头否定。
“那为何冶鸟会说他先前杀死过吕岩呢?总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吕岩存在吧?”
“你别说它是故意蒙骗我的。”裴湛摆了摆手,止住费鸡师马上就要吐口而出的反驳,“彼时正是那只冶鸟自觉胜券在握,我之生死任其宰割的时候,他没有必要说这些话。而且,还有这个……”
啪的一声,淡黄色的度牒丢到了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度牒上写着吕岩出生于贞元四年,今年已经二十八岁,将近三旬。根本和我年龄不符,我启灵入道,便是由你护持的,你当知道我没有半点修为,更没有吃过任何驻颜的丹药。”
“所以我才猜度今夜的真正目标不是我,而是柳宗元。”
说到这里,裴湛顿了一下,又改口道:“或者说,我们两个都是目标,互为诱饵,用柳宗元来揭穿我的身份,而反过来,我又是一个给柳宗元设下的陷阱,一旦他揭穿我的身份,必然会被卷入某场风波。”
“所以,柳宗元才会认下我这个假侄子。”
费鸡师听完之后,用力挠着蓬乱的头发,感觉脑壳好痒,自己好象要长脑子了。
眼珠子一转,却是看向了房间角落,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来,“敬娘子,你怎么看呢?”
“奴家还能怎么看,你们这些时日天天外出寻欢作乐,一次都不曾带上奴家,可怜奴家每日每夜只能独守空房,对镜梳妆泪千行……”
坐在梳妆台前的敬元颍身子不动,可整个头却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眉拢愁云,垂泫欲泣,凄美中带着惊悚,若不是眼前两人早已经习惯,却是不免要被吓出一身冷汗。
“如今遇着难处了,才想起奴家来,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哼,你们怎得不去问那蓬山娘子呢?哦,今夜又多了一个,那位名满天下的薛校书……”
敬元颍整个人象是被风吹动一样,径直飘到裴湛面前,柳眉横竖,贝齿磨得咯吱响,醋意之大,都快要将这个房间淹没了。
裴湛无奈的挠了挠下巴,还真是有些理亏,玉壶遇险那次,他确实是某种心理作崇,怕敬元颍途中捣乱,才没有带上她。至于今夜嘛,长安第一花魁设宴邀请耶,那就更不能带上这个醋坛子了!
“其实那薛校书一把年龄了,早已经是残花败柳,半点都不及敬娘子这般年青貌美,姿容无双。”费鸡师眉头乱跳,在一旁看热闹偷笑,眼看着裴湛快把眼睛努出来了,才嬉笑着出言开解。
“哼,费英俊,你也没什么两样!初初见奴家的时候,又是嘘寒又是问暖,现在呢,一门心思全在那蓬山身上!”敬元颍转了个后脑勺给费鸡师,满脸不忿,“我诞生之时,天下还是春秋时代,论起年龄,比那薛校书大了数百倍,她是残花败柳,那我又是什么!”
费鸡师歪了歪脑袋,无言以对,只能丢给裴湛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抬头望起天来了,嘴里嘀嘀咕咕,还是得找个贤惠的娘子才行啊,像蓬山这样的最好。
“娘子自然是指路的明灯!”
裴湛暗骂一声费英俊不够义气,却又挤起笑容,向着敬元颍说道:“现在正是要依仗娘子的经验,来替我分析分析今夜之事。”
“哼!”
浅浅一句话,自然不足以让敬元颍开心,小脸一摆,继续傲娇。
裴湛只得使尽浑身解数,口水都快说干了,才哄得敬元颍重新眉开眼笑。
“其实你方才的分析已经到根子上了,今夜之局,明面上是一箭双雕,既谋你,也谋那柳宗元。”敬元颍正色敛颜,认真说道:“柳宗元看似没有踏入缺省好的陷阱,帮了自己,也帮了你。可是,他这一举动,对于幕后设局之人来说便已经有了足够消息。”
“今夜这一局棋的重点根本在于试探!”
“试探什么?”裴湛下意识的联系到了自己身上,终究还是在试探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难不成是有人发现了自己是穿越者的真相?
可是,这桩隐秘自己却是不曾对任何人吐露过。也不对,这世上玄法奇妙,保不定有无知无觉,读取人脑中记忆的法术。
裴湛顿时后背发麻,一排鸡皮疙瘩从脚底根,瞬间爬到了头皮。
“当然不是公子……”敬元颍掩嘴轻笑,眼中烟波流转,“公子纵有万丈才情,刚入长安短短时日就开始崭露头角,可在这偌大长安,毕竟还算是小人物。奴家说的试探,是指试探柳宗元。”
“其人奴家也有些了解,永贞元年,他追随王叔文发动革新,意图压制崇玄署和镇魔司的权柄,扶持皇权。结果,却遭到了各方势力汹涌抵制,前后不过历时一百八十多天,就宣告失败。至此之后,一署一司,权势更重,而柳宗元一帮同党也被贬谪边地,足足十年之久。”
“这等人物突然受诏回京,背后必然有各般势力纠葛斗争,肯定要掀起一番大风大浪。公子不过是适逢其会,被风浪波及到了。”
裴湛结合后世历史记载,这么一对照,也是有些恍然。
那么,今夜设局谋划的幕后之人究竟是何人?
段文昌是不可能了。
李宥吗?
可看他的表现,却又不象,是演戏,还是果真不是他?如若不是他,又是谁人?他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柳宗元,他对自己散发的善意是出于自保呢?还是别有他意?临走之前,他口中所说的家人寄托的物事,又是什么?
此外,这方世界除了能够修仙问道,各种名人都身怀修为,比如今夜所见的柳宗元,那一手琵琶弹的,分明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修士。
大方向上的脉络却是没有怎么改变……
这一点,在裴湛看来倒很是奇怪,修仙所得的是何等的伟力,用来改天换地都可以了,怎么可能还遵循着历史的时间线呢?
除非,有某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在暗中影响一切…
裴湛兀自深思,敬元颍却伸手一招,一直悬于梳妆台上的本体飞了过来。
“你出去玩耍的时候,镜中世界又有讯息发来了。”
裴湛眉头一挑,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又是太簇?”
敬元颍摇了摇头,伸指一点,光幕弹了出来。
“姑洗:长安不日将有大事发生,所有持镜人从即刻起,保持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