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日镇魔司是邀请我来入司的？”
大殿里面，裴湛坐在席上，看着身前安坐的红衣女子。
“不然呢？莫非吕兄以为辛八是上门抓人的？”女子笑了起来，眉梢故意一挑，“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吕兄连鬼市都敢闯，还怕镇魔司上门？难道是做了什么怕人知道的亏心事？”
裴湛干笑一声，自然是满口否认，随即话锋一转。
“所以李兄你究竟是谁，你先前的容貌又是怎么一回事？”
女子脸上露出几分抱歉，解释道：“是画皮，彼时正巧我得了一卷画皮，一时贪玩，便变化作了他人样貌，却又恰好在巡视的时候，遇上捉儿郎为害，这才与吕兄相识。其后本想以真实面目与吕兄相见，奈何段员外又在薛大娘子处设宴。我身为女子，流连烟花之地，终究有所不便，所以就再度披了画皮，以至于今。”
原来是画皮，难怪惟妙惟肖。
裴湛恍然大悟，继续问道：“那李宥是？”
“李宥乃是吾兄，在下李歧阳，镇魔司十天干丙组副帅，吕兄亦可称呼我为丙二。”
“十天干？丙组？”
裴湛没有在意女子的姓名，反倒是揪住她话里更重要的字眼。
“镇魔司内以天干划分组别，共分十组，又合为五行。甲乙属木、丙丁属火、戊己属土、庚辛属金、壬癸属水。所有不良人根据修行功法的属性，各入其组，每组设一主帅，一副帅，管辖众不良人。就如我，修火行，就属于丙组，那夜你所见的丙三，就是丙组不良帅。”
李歧阳缓缓讲解了起来。
裴湛心中一动，眉毛却皱了起来，“这样说来，我修金行，是要归入庚组的。那庚七不就是我的组帅！？”
完蛋，庚七对自己的敌意，那是瞎子都能看的出来的，自己跟着他，岂不是天天都要被穿小鞋？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自己本就想着设法报复庚七，这下子，离得近了，虽说可能受到的叼难变多，可是机会不也变多了吗？
这般想着，原先皱起的眉毛却是渐渐抚平，神态也重新变的从容起来。
李歧阳看着裴湛神情变幻，本来还准备吓一吓他的，如今一看却只能按下捉狭心思，“没错，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但是庚七因为昨夜之事，损害镇魔司名誉，已经被治罪，关了禁闭，至少三个月不得外出。”
“所以，司内便把你划入辛组。”
原来如此！
裴湛恍然明白，怪不得今日是辛八上门领人的，至于庚七……
很显然，昨夜是被人当了枪，用来对付自己和柳宗元，结果，却被人用之则弃。
而这个人，应当就是李宥，这个自己熟悉容貌，但是没有真正见过面的人。
裴湛的目光又在李歧阳身上转了一圈，当然了，昨夜这小娘子似乎也气的不轻，说不准庚七受这么大责罚，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
如此看来，无论是李宥还是李歧阳，这兄妹二人身份都不简单，自己今后还是尽量敬而远之。
吕岩这个身份，哪怕柳宗元昨夜当众认下了，也不稳当。
说到底，自己终究不是吕岩，万一有人把吕岩老父老母从河东请来，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想到这里，裴湛不由叹了口气，自己明明是要修仙求长生的，怎么就莫名奇妙就卷进了朝堂政斗里呢？
再联系那条镜中世界传来的讯息，真有一种狂风暴雨来临之前，先将枯枝残叶统统卷起的感觉……
这边厢，裴湛心间疑虑重重，那边厢，李歧阳却是半点也没有发觉，反而兴致勃勃的介绍起了，桌子上面摆放着的几样物件。
“吕兄今日之后，便也是我们镇魔司一员了。桌上这些，便是司内发放给不良人的装备用具。”
李歧阳小脸微扬，颇有些喜色。
裴湛仔细一瞧，一身白色袍服、一叠黑色符纸、一枚铁制腰牌、一口长刀。
“这套袍服乃是不良人的制服，根据五行分为五色，庚辛属金，便是白色。镇魔司有律，每日执勤当班，都需穿着整齐。”
“黑符，秘法所制，念动密咒，可以呵气成鹤，颇有灵性，乃不良人随身必备之物，有警戒、监视、传信种种妙处。吕兄上山的时候，应当有看到空中翔集的鹤群，那便是天下各道发回总部的消息。”
“腰牌，上面有你的编号，挂上它，便代表着不良人身份，内里篆刻了一道夜行符，能震慑妖邪鬼魅。但通常情况下，按照约定，子时一过，不良人便不再出没。”
“长刀，制式法器，以百年象妖长牙炼制，聊胜于无。”
手指一一划过，李歧阳不徐不疾的逐样说明，最后指头落在裴湛胸前。
“最后便是功法了……正常来说，对于新晋入司的不良人，我们都会提供功法。如金行，有先天叱雷大法、小两极元磁剑法两种，皆为人仙功法。”
“不过，这些是针对没有根底，还未开启修行的新人，对于吕兄这等已经身怀修为的。镇魔司是尊重选择，愿意改修功法的，我们提供包含相应法术、法器、前人经验指点、丹药，以及最为重要的灵气等等，证道人仙果位所需一切资粮。”
“那不愿意又如何呢？”
“不愿意的，司内也会提供相应资粮，不过，就得靠功勋来兑换了。”
李歧阳顿了顿，轻笑道：
“我知道吕兄来自全真道，贵派专修金、火，我亦有所耳闻，想来功法必定优于镇魔司这两部人仙功法。所以，我建议吕兄无需更换功法，至于功勋方面，先前擒捕捉儿郎，拯救二十馀名孩童，可算一桩中等功劳，已经计入吕兄名下了。”
裴湛能感受到李歧阳的善意，抓捉儿郎毕竟是自己添加镇魔司前所为的，能够补录成功勋，恐怕李歧阳出了不小的力气。一直紧绷心弦的他，到了此时也渐渐放松了心防警剔。
忽的。
他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猛然瞪大了眼睛，“不是说大道无悔吗？怎得还能改修功法？”
李歧阳脸上笑容一滞，背过身去，看着周遭墙壁上的壁画，缓缓说道：“其实这个问题以吕兄刚添加镇魔司的身份，我是不能回答的。但是，我信得过吕兄。”
“早在二十年前，司丞便已经悟出了一道秘术，可以让修士在人仙境之前，消去修为，不至破坏道基，轻松改修功法。”
“在人仙境之前，是因为证道果位之时，会将自身魂灵与所修大道相合，留下烙印吗？”裴湛试探询问。
“正是如此。一旦见道，道也见你，就不可能回头了。”李歧阳郑重点头，“这才叫做大道无悔。”
“能悟出如此秘术，想来司丞的修为必然已至极高境界了吧？”裴湛看李歧阳好说话，继续试探。
“司丞……”
李歧阳突然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向了正中那座恢弘大殿，双眼有些出神，仿佛在遥望一座突入云宵的高山似得，片刻之后，才感慨道：“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果位，我们只知道他很强很强！”
话音刚落，她又捏着拳头，冲裴湛晃了晃，“有朝一日，我也要成为如司丞一般的人。吕兄你也要好好努力，多积累功勋。司丞向来最喜欢提拔俊彦秀才，以吕兄你的剑术、胆量、心性，不出多少时日，必然能入司丞青眼！”
裴湛也跟着将视线投向正殿，笑着敷衍李歧阳。
这等巨佬怕是一眼就能将自己看穿，哪里敢凑到他近前去！
……
幽深的大殿深处。
似乎是感应到了这道视线，亦有一道目光转了过去。
只不过太轻，太淡，太远。
无人察觉。
……
“别看了，小心摔死你！”
身后，李歧阳那一身显眼的红衣渐渐消失在青石阶梯的尽头。
在交待完诸多注意事项之后，李歧阳便将裴湛转交给了辛组的人，也就是这会儿抱着肩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恨不得方才和李歧阳独处的是自己的辛二百四十三。
毕竟说到底，李歧阳属于丙组，她不过是因为昨夜自己作为半个主人，结果宴席上却出现了庚七这等恶客，导致她心里过意不去，这才接手了裴湛的入司引领任务。
裴湛嘿然一笑，转过身来，对着辛二百四十三叉了叉手。
“往后就是同组兄弟了，还望兄台多多照顾。”
“哼。我组内排行二百四十三，哪里是你这个二百四十九，可以同日而语的！”辛二百四十三显摆似的朝着裴湛晃了晃腰牌，目光从裴湛腰牌上那一串数字扫过，颇有些高人一等的姿态。
裴湛愣了一下，二百四十三比二百四十九也高不到哪里去吧？
这么骄傲的吗？
辛二百四十九见裴湛不说话，还以为他被自己气势压到，不由的眉飞色舞起来，随后，左顾右盼，看着山间一座座飞楼，以及里面忙碌的不良人，眼神中全是艳羡之情。
他可也是第一次上山，平日里只有在山下仰视的份，这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还不得看个饱，将来好和弟兄们吹嘘。
裴湛自然也没有和身边这位新同僚攀谈的意愿，只是暗自琢磨着自己今后在镇魔司内该如何生存。
等到了山脚的时候，裴湛才忽然感觉自己好象丢了什么东西似得。
绞尽脑汁，才想了起来。
“我师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