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我的屁股啊。”
裴湛看着趴在软榻上哀嚎不止的费鸡师,哭笑不得。
“镇魔司也太霸道了,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居然也堂而皇之的开堂问罪!我替长安百姓消灾解厄,做了多少功德,他们怎得不记录下来,偏偏只记老费那些玩笑事。”
费鸡师眉歪嘴斜,满脸的不忿,“若只是训斥也就罢了,居然还施法禁了我的法力,像凡人一样打我板子……老费我好歹也是修行中人,也是楼观道第三十二代嫡传弟子啊!”
“你这些话怎得方才在问罪殿上,半句也不敢说?”裴湛想起自己去找费鸡师时候看见的情景,连连摇头,“还好没什么其他的大过错,花钱就能将你保出来。”
“也亏得我们在毒龙老巢捞了一笔,才有钱。两千两黄金,你这屁股可真值钱!”
裴湛伸手捏起桌上一枚酸梨,丢到费鸡师屁股上面,又惹得他一阵哭爹骂娘。
“行了行了,这等小伤,你法力一转,也就消退了。蓬山早走了,装样子给谁看呢?”
费鸡师听了这话,才臊眉耷眼的爬了起来,“这不是白白花了两千两黄金,心里过意不去呗,毕竟这钱也是你冒险得来的。”
“钱不过小事,没了可以再赚。”
裴湛拉了条矮凳坐下,有些愁眉苦脸,“眼下这情形该怎么办,昏头昏脑的就成了不良人,明天可就要跟着上街巡视,出任务了,我这心里真是没底。”
“谁能猜到镇魔司动作这么快,半点也不给我们逃离长安的时间,一署一司的名头倒也不是白叫的。”费鸡师也跟着叹气,“不过,既然他们没有为难你,想来应当是还相信你这个吕岩的身份。”
“你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还一心想着添加镇魔司,伺机谋取少阳气吗?事已至此,倒也算是遂了你的心愿。”
“话虽如此。可是我毕竟不是吕岩,身份总有被揭穿的一日。”裴湛又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坐立不安,显然没有费鸡师那么乐观,“再说了,那条镜中世界传来的讯息,你也见过,长安恐怕将要大事发生,怕是会殃及池鱼。”
说到这里,裴湛猛然想起了自己早上出门前,揣进怀里的镜子,怎么折腾了大半天,敬元颍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急忙将镜子掏了出来,只见原本自从重新认主之后,便日夜发出毫光的夷则之镜,此刻却是灵光暗晦,镜面模糊的连人影也照不出来。
曲指一敲,半点反应也无,就象是死机了一样。
“这……”费鸡师也伸头来看,“你试着往镜子内用些法力试试看。”
裴湛闻言,微微阖眼,将自己丹田内那一缕少阳气所化的浅薄法力催动起来。
片刻之后,一点清辉出现在指尖,而后点入镜面。
“叮!”
如钟如磬,伴着一声清响,敬元颍的身影从镜面溢了出来。
一见裴湛,就拍着胸脯,连连喘息不止。
“那座山真可怕!山顶山底,仿佛两个无边黑洞,奴家只是瞧了一眼,差点就被吸了进去!还好,师旷老爹当初打造奴家的时候,把壳子造的结实。要不然,公子你可就再也见不着奴家了。”
裴湛第一时间想起了正殿内的那位镇魔司司丞,如果说山顶的话,那肯定是他了,那么山底呢?难不成也存在着某个怪物?
“据说镇魔狱山地下有一座十八层监狱,镇压着无数妖魔。”费鸡师神色一肃,象是想起什么不堪的往事来,“当初老费我刚入京的时候,没经验,第一次犯案就被抓了,又没钱赎身,最后被押入仙台狱作了三天三夜的苦工。”
“那滋味,比长安子夜还叫人心惊,每时每刻,皆有怪响灌耳。哀嚎、嘶叫、告侥、鞭子抽挞、锁链滚动,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上下左右皆有,真真仿佛天魔降临,让人片刻不得安宁。”
“而这仙台狱,还只是第一层,听说往下还有足足十七层!”
费鸡师心有馀悸的吐了口气,“从那以后,我就绕着镇魔司走,是再也不想被关进去第二回了。敬娘子于虚霩所感应到,必然就是这座镇狱!”
裴湛听得眼角直抽,原以为镇魔司被鬼王窟压制的这么厉害,不过外强中干罢了,其实那只是针对鬼王窟而言,摆在自己面前,依旧是个庞然大物。
“那我们还能逃出长安,去少华山吗?”
费鸡师和敬元颍对视一眼,黯然摇头,“只要你一逃,不就坐实了自己身上有问题?届时,便会有无数不良人来追缉你。别说少华山,恐怕长安城都出不去。”
“所以说,眼下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当个不良人,乖乖巡街了?”
裴湛深深叹了口气,眉间皱纹怎么也抚不平。
“希望能够在身份暴露之前,寻得机会,脱离镇魔司了。”
……
入苑坊。
甲一和辛八正在向李宥禀报裴湛入司的始末,个中详情,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这么说来,这吕岩在山顶待了大半个时辰,正殿内没有任何反应吗?”
李宥半托着下巴,手指不由轻轻敲打起桌面来。
“司丞分身万千,神游太虚,又岂有馀意关注区区一个刚踏入修行的小子。”甲一轻声应道。
李宥面无表情,只是一味的思索。
辛八小心的看了看李宥,尤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校尉,这吕岩可是有什么跟脚,要不要将他调到山中,做些整理消息,检校典籍的轻松事务?”
“不必。让他轻松,岂不是枉费了我将其弄进镇魔司的一番心血?”李宥笑了起来,“他现在跟着谁?”
“组内排名最末的小队,队主编号,二百四十三。”
“唔,那你就安排他们去永安渠周近巡查。”
辛八闻言,面皮不由自主抽动一下。
李宥笑容和煦,轻轻拍了拍辛八肩膀。
“莫要小气,有出才有进,下一次征召不良人入司的时候,你们辛组优先挑选,好苗子我都留给你。”
轻轻压在肩头的手掌,仿佛镇魔狱山一般沉重,辛八腿都有些软了,险险站不住脚,哪里还敢再多说,马上低头应是。
……
翌日。
太阳初升,光芒一点点的驱散了笼罩在帝都上空的青色晨雾。
裴湛来到长安已经不短时日,早就习惯了这座位于关陇地区的大城,却每天清晨都有大片的雾气萦绕,如同置身江南小镇一般的情形。
个中原因,打听下来,倒也不是什么传说中的护城大阵,按照长安百姓的说法,是由于长安本就是八水围绕的格局,后来又修凿了五条水渠,引水入城。
水气升腾,便也就化成了雾。
但是裴湛却怀疑,这等浓稠的好似无边无际的雾气,更有可能和入夜之后主宰长安的鬼王有关联,毕竟他曾不止一次在子夜过后,见过类似的雾。
以往每日清晨雾散,也是吞吐采撷灵气完毕之后,便到了裴湛带着玉壶上街吃朝食的时候。
然而,今日却有所不同。
雾气刚散开,换上了不良人白色制服的裴湛,就越过半个长安城,赶去了西市附近,与自己的新同僚们汇合。
“来得倒也还算早,是个勤快的人。”
辛二百四十三靠着一根柱子上,神色懒散,见着裴湛,伸手丢去一枚火晶柿子,偏了偏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小队巡视值守的局域。”
裴湛接过插着根苇管的火晶柿子,左右看了看,除了辛二百四十三外和自己外,就还有另外一个挺着张苍白死人脸,嘴里叼着同款柿子的同僚。
“就我们三个吗?不是说不良人小队都是七人一队,以合北辰七星的吗?”
辛二百四十三噗呲一笑,连连摇头,似乎是感觉裴湛的问题很是无知,旋即摆起了前辈的姿态,解释道:“只有排名靠前的小队,才能配齐满员,我们这等后面小队,只能等着新人慢慢补充。你没入司之前,咱们小队里面就我和二百四十七两人呢!”
裴湛点了点头,却又感觉不对,“二百四十三数到二百四十九,不是刚好七人吗?就算我没来,也该是六人不是?”
“嘿,你以为镇魔司为什么要补充新人?”辛二百四十三似笑非笑的撇了裴湛一眼,“有编号,不代表人就活着。我也不瞒你,我们小队本来确实有六人,上个月前出了一趟任务后,就只剩下我和二百四十七了。”
“这死亡率也太高了吧?”裴湛暗自咂舌。
“不过,这倒也算是一件好事,本来我们小队巡视的是靠近城郊的那些偏远坊市,又没油水,又危险。人死的差不多了,上头也没法子,倒是让我们来了这西市巡视。狗入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原先在城根底下,吃个朝食都得自己掏钱。来了西市,不用说话,自然有店家摊主将吃食奉上。”
辛二百四十三将手上汁水吸干的柿子壳子随手往着身边的永安渠丢去,一个浪花翻滚,倾刻就将柿子吞没。
“只可惜这好日子今天就到头了,你刚一入队,组帅就又给我们换了新的防区,真是半点福也舍不得给我们享受!”
三人且说且行间,却是已经沿着永安渠往南走过了数个里坊。
辛二百四十三,对着前面不远处,抬了抬下巴。
“来吧,先去崇贤坊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