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色深沉。
万籁俱寂,没有一丝灯火,唯有那熟悉的浓稠恶意依旧汹涌,青黑夹杂的雾气象是浪潮一样,时而涌起,时而落下。
崇贤坊,一栋无人小屋内。
裴湛和费鸡师两人头靠着头,挤在窗棂前,通过缝隙,张望着不远处的那棵鬼槐。
“你说你自己来不就行了,怎得非要拉上我来?”
费鸡师嘀嘀咕咕,唠叼个不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费和镇魔司不良人,向来不共戴天,又岂能替他们办事?”
“我现在就是不良人,你是在帮我做事。”
裴湛揉了揉耳朵,眼睛却时刻盯着屋外鬼槐,片刻也没有离开。
费鸡师撇了撇嘴,他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自家师弟入司第二日就遭遇了这等诡事,他自然关心,可嘴巴依旧没有闲着。
“你不是说已经查到一条线索了吗?那个叫独孤遐叔的?怎得不跟着你那两个同僚去查这条线索,反而半夜来这盯梢。”
裴湛目光一闪,认真说道:“山上那些人说是这五具尸体和鬼槐无关,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想要亲眼看看。”
费鸡师重重敲了一下裴湛的脑袋,“你啊你,哪里都好,就是这好奇心太重了。当初刚入长安的时候,只身一人啥都不知道,也敢去探青龙坊,要不是运气好,遇上老费我,你早就成了毒龙腹中血食了。现在开始修行了,还是不吸取教训!”
“你可知道我们楼观道的道义是什么?”
裴湛仔细想了想,“结草为楼,观星望气,秉少阳之道,存续不绝?”
“错了!”
费鸡师连连摇头,“趋吉避凶,谋安求全,才对!只有留得性命,才能证道长生!”
“若是象你这般,好奇心旺盛,早晚要死在半途。瞧你这样子,难不成你想亲身挂到鬼槐枝头,尝试一下死在鬼槐手中是什么滋味吗?”
裴湛轻笑一声,翻手从脚边提起一个布袋。
“我自然没有那么胆大,自有此物替我一试。”
说着,就翻开布袋,露出了一只脚上绑着长绳的田鼠。
费鸡师嘴角一撇,正要再说,忽然,裴湛嘘了一声,屏气凝神。
窗外。
月色清朗的夜里,树影如鬼影招摇。
不,是这棵树真的在摇晃,不知道什么时候,树梢上出现了一个姿色姝艳的女郎。
皮肤白淅,莹莹发亮,好比头顶月光,身材丰腴,却是这个时代最为人赞美的那种,晃一晃腰肢,仿佛就能荡出水来,可偏偏又长了一张小巴掌脸,遮住了全身的妩媚丰腴,透出一股子小家碧玉的味道。
用裴湛熟悉的后世词汇来形容,那就是童颜巨……
女郎手中抱着一只毛发柔顺的白狐,轻轻撸着,肩头上还飞着一只黑色乌鸦,绕来绕去。
清淅的吞咽声响在裴湛耳边,他都还没有反应,怀里的镜子就先跳了出来,往费鸡师头上狠狠一磕。
打的费鸡师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大声呼疼。
裴湛无奈摇了摇头,伸手捏出田鼠,而后从窗户上特意掏出的破洞中,丢了出去。
田鼠在空中张牙舞爪,吱吱一阵乱叫,好不容易才落在地上,骤然获得自由的它,晕头晕脑原地转了几圈后才嗅着鼻子,往街角跑去,牵在裴湛手中的麻绳,簌簌作响。
“好象没效啊,这毕竟只是田鼠,根据传言,这鬼槐素来只勾引人类男子……”
费鸡师话未说完,闭着眼睛趴在树上丰腴女郎怀中的那只白狐狸,忽然伸长脖子叫了一声。
便见得即将消失在角落的田鼠,身形一顿。
却是原路返回,直奔那鬼槐而去,速度之快,月光下,只能瞧见一团阴影。
这团阴影顺着树干爬了上去,可还未接近那白狐狸,便又沿着树枝垂了下来,仿佛开花,仿佛结果。
也正是此时,一直虚眯着眼睛的裴湛用力一抽,却是将那田鼠抽了回来。
麻绳在空中绷的直直的,为了防备鬼槐不放,裴湛可是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可偏偏没想到,鬼槐却是连一丝抵抗拉扯的反应都没有。
啪的一声,田鼠砸破窗纸,重重掉在屋内。
裴湛一步窜到前面,伸手按了按,是硬的!
他沉吟片刻,问凑过来的费鸡师,“师兄,你可知道天底下有没有什么法术能让人死后肌肤不坏,犹自带着笑脸呢?”
“笑脸?”费鸡师眉头微蹙,仔细想了几息,迟疑道:“这说明死前必然如坠美梦,有此功效的,无非惑心术和幻术。可是死后肌肤不坏,却又不是幻术所能至。”
“我倒是想起一桩秘闻,和笑脸似乎有几分联系。”
夷则之镜滴溜溜的转动,传出了敬元颍的声音。
“还请娘子教我。”
“大食国西南二千里有国,不知其名。国内有一山谷,谷间有树,名曰人木,树枝上能化生人首,如花,不解语。若是有人与其搭话,人首便笑。”
话音刚落,裴湛和费鸡师不约而同看向屋外那棵鬼槐,怎么和敬元颍所说的人木如此相似!?
目光落处,那丰腴女郎也正盈盈的看着他们。
破洞的窗户,根本挡不住她眉眼之间的柔媚眸光,宛如一洼春水,全是化不开的愁和怨。
裴湛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欧阳永叔的一句词来。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嘭!”
“嘭!”
接连两声重击,裴湛和费鸡师齐齐龇牙咧嘴。
“我又没被迷惑,呆头呆脑吟诗的是他,你打我作甚?”费鸡师一左一右,两只手掌都捂着后脑勺,分外的不忿。
裴湛轻咳两声,仿佛没事人一般,“我觉得这棵鬼槐是不是人木还需商榷,但肯定不是杀人元凶,你们看,这只受惑而死的田鼠,身上是硬的,可是我检查过那五具尸体,经过了整整一个白昼,身上肌肤依旧弹性十足,和活着没有两样。”
“那就果真是和这鬼槐无关咯?”费鸡师拍了拍大腿,“今夜却是做了无用功。”
“倒也不能过早下断定,那五人毕竟都是住在崇贤坊的,而这崇贤坊的鬼魅怪奇,第一个绕不开的又是这棵鬼槐。”
裴湛按住腰间长刀,“你们说,如果有办法和她沟通,是不是就能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鬼魅怪奇并非无法沟通,他们只是遵循着某种规则行事。
就象当初那个无头卖油郎,裴湛不也曾和他讨教还价,商议买油吗?
不过费鸡师却是看出了裴湛真实想法,“沟通?我看你是想要抓住它,刑讯问供吧?”
裴湛目光凛然,通过窗洞,直奔树上丰腴女郎,“师兄不觉得这棵槐树和卖油郎那棵有些相似吗?说不得它的真身也藏在树根底下,我们去刨了它的根!”
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裴湛这目光太过骇人,鬼槐忽然疯狂摇晃起来,头顶洒下的月光,地面浮沉的雾气,全都被它扯成碎片。
这情形和先前女、狐、鸟出现时一模一样,只不过动静大了许多。
果不其然,坐在树梢上的丰腴女郎深深看了裴湛最后一眼,旋即,便消失不见。
而那鬼槐也是立刻恢复了安静。
“好象,吓到它了?”
裴湛先是一愣,脸上却泛起笑意,这不正说明他猜想的没错,眼前这只不知是鬼是妖的丰腴女郎灵智不低,完全可以沟通。
“那还挖不挖的根?”
“先不挖,试试能不能……”
裴湛话音未落,猛然转头,看向了与自己所在隔街相对,紧邻鬼槐的一栋二层小楼。
只见房舍二楼居然出现了一点橘黄色光亮,象是有人听到了什么动静,起夜点灯一般,可是那灯火却是一转,忽然消失,几息过后,再度出现的时候,却是在了一楼,然后就飘忽忽的到了屋外,往着更远处快速飘去。
这情形,就象是有人偷窥鬼槐被发现了,然后仓惶逃窜。
裴湛哪里看不出来这里面必有蹊跷,低喝一声,“追上去看看!”
然而,就在裴湛和费鸡师准备依仗身上那张李歧阳所赠顶级夜行符,翻出窗户的时候。
浓密的雾气仿佛一张贴地卷来的席子,倾刻间,就将整条街面淹没。
更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吹打声。
鬼吏巡街,阴差过路。
“算了,忍一忍,明天再说。”
……
次日。
西市南街入口处数下来第三家店铺,杨记羊肉。
“怎样?昨夜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赵昊敲了敲桌子上的水盆羊汤,看着神色有些萎靡的裴湛。
裴湛踢了踢椅子,一屁股坐下,同时将昨夜那只田鼠丢到桌面,努了努嘴,“只验证出了那五人确实不是因鬼槐作崇而死。”
赵昊倒也不嫌弃,一边唏哩呼噜大口喝着羊汤,一边拧起硬邦邦的田鼠瞧了瞧。
“你小子倒是胆大!我早与你说过了,山上既然说过与鬼槐无关,那就是无关,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不过,昨晚你有见着那鬼槐娘子吗?如何,美不美?”
“确实美貌,堪称绝色。队主你也见过?”
“这话说的,别说咱是镇魔司内专门巡街的,单就这崇贤坊附近,谁人没有见过鬼槐娘子?你可不知道,传说她当初刚出现的时候,不知道多少鲁男子为了一睹芳容,成了树上的吊死鬼。那时节,每天就象是摘果子一样的,往下摘人。可即便这样,依旧有人慕名而来,市面上关于她的绘像都炒到十两一张了!后来还是大家习惯了,这才渐渐少有人往树下钻了。”
赵昊说起了往事,对着走来的店主嬉笑说道:“是吧老杨?你也是西市老人了,应该也知道此事吧?”
店主将手上端着的羊汤放到裴湛面前,搓了搓手,配合着笑了笑,“赵校尉说笑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哪还能记得清楚。当时我年龄尚浅,只是凑热闹,装装样子罢了,根本就没有亲眼见过。其实别说我了,大多数人也是这样,真以为他们不怕死?不过图个跟风罢了。”
赵昊编号排名那么靠后,在巡街不良人里都算不得出挑,哪里能担得起校尉这个称呼。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也有着足够的威慑,得上几声不用钱的好话,自然而然。
赵昊显然也是乐在其中,随口就和店主谈笑起来。
裴湛手指按着羊汤陶碗边沿,想了想,却是没有将昨夜自己的遭遇讲出来,毕竟鬼槐娘子似乎被自己吓跑,有人窥探,浓雾阻路这些事,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忽然。
他觉得有些不对,好象少了什么似得。
转了一圈,才发现秦霞霁那张死人脸,居然不在?
“秦兄呢?”
“我让他去长安县县衙调取独孤遐叔的文档了。”
赵昊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抬了抬下巴,“喏,这不是来了吗?”
裴湛抬头,只见秦霞霁急匆匆的走来。
长出了一口气后,将两份文档卷轴摆在了桌子中间。
“崇贤坊,有两个独孤遐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