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退!”
没有上前解下树上吊死之人,赵昊和秦霞霁两人第一时间就故技重施,一左一右抓住裴湛肩膀,起身后跃。
几个纵跳之间,便拉开了十馀丈的距离。
“小秦你持法警卫,小吕你马上去将崇贤坊坊主找来,我发信给狱山!”
赵昊口中不停,简单一句话就将任务分配清楚,同时手中动作也不慢。
一大叠黑符从袖中飞出,掐动法诀的手指快得幻出残影。
片刻之后。
蓬的一声,就象烟花炸开,十来只黑符飞入半空化成成群的黑鹤,乌泱泱的朝着城北方向飞去。
与此同时。
秦霞霁亦是神色肃穆异常,一口黑沉沉的法剑,正自悬浮在他肘边,指诀虚引,法剑剑尖微微颤斗,仿佛一只翘首欲噬的毒蛇。
裴湛也明白眼下情形不容迟疑,而他作为新人,能够做的最正确事情,就是乖乖听老人号令。
伸手一招,神行符文一闪而过。
不多时,他便在崇贤坊的坊门处寻到了年近五旬的该坊坊主。
所谓坊主,又可称为坊佐、里司、坊正,不入吏册,没有品级,原先隶属于地方县衙,后又划归给了镇魔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属于不良人外围成员。
每日除了驱催、掌追、呼催、督司等职责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入夜子时之前,点数坊内住户,同时关闭坊门。
这老者一开始还满脸堆笑,可一见裴湛这急匆匆的姿态,顿时慌了神,等到裴湛提着他往鬼槐奔去的时候,早已经吓的亡魂大冒了。
“队主,坊主在此。”
鬼槐十丈外,裴湛将手中老者放下。
老坊主一屁股瘫在地上,俨然是双脚无力,站立不得,一开口舌尖都打起了颤音,声音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军爷…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赵昊摆了摆手示意坊主住嘴,目光则是直直盯着鬼槐。
微风徐徐,树荫摇晃,送来阵阵清凉,五双低垂的脚尖,好似挂在檐下的铃铛,互相撞来撞去。
裴湛认真观察树上五名死者,只见个个面色红润,嘴角含笑,浑然没有半点吊死之人脸青眼凸,舌头伸出老长的凄惨模样。
反倒象是正在赴一场宴席,纵情开怀。
此等情景,何止是老坊主这个普通人,就连裴湛三人,也蓦然感觉后背发凉。
“队主,要不要先问问这坊主,认不认识树上的人?”裴湛见赵昊让自己第一时间就去找坊主,可带回来之后,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不由发问。
“不必。我让你去找坊主,是怕他也遭了鬼魅杀害。讯问他的工作,不归我们管。”赵昊轻轻吐了一口气,“我们只负责巡街而已。你小子,还真是不走运,上值第二天,就遇到命案。”
“那归谁来管?”
赵昊没有回答,而是抬起下巴对着不远处点了点,“他们来了。”
半空中,有风雷声激动,三道颜色各异的遁光,疾驰而来。
“看来这次事情不小,来的是编号前三十的。”赵昊眼皮一跳,显然有些讶异。
果不其然,不多时,三道遁光便落在众人身前,为首的是一锦衣白袍的中年男子,身侧则是两个意气昂然的年轻人,一眼就能瞧出修为和地位都不低。
赵昊提着徨恐不安的坊主上前,三言两语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得清楚,而后,拱了拱手,转身便带着裴湛和秦霞霁离开。
裴湛有些难以理解,直到走出许久,才问道:“这就完了?”
“不然呢?难不成你想接手这桩案子?你答应,司里也不答应啊。”赵昊笑了一声。
“咱没这个资格。”秦霞霁闷声闷气的插话。
“还是说你想斩妖除魔,砍了这棵鬼槐?”
“咱更没这个资格。”秦霞霁继续捧哏。
裴湛磨了磨牙齿,回头看了看那树荫底下依旧随风飘荡的十只脚,莫明其妙又浮现出昨日自己受到鬼槐迷惑引诱的事情。
心底却是忽然闪过了一丝猜度,是因为没有引动自己,所以连夜找了替死鬼,还是说,其实只是巧合?
“别看了,不该你想的事情,别多想,做好我们分内事就好。”
赵昊拍了拍裴湛手臂,看着身边滚滚流淌的永安渠,以及还没巡查的剩馀三坊,眉头皱了起来。
“也不知道,今日的麻烦事还有没有。”
……
“没有!”
夕阳西垂。
赵昊扇了扇风,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还好其他坊的怪奇没有再发生异样,要不然,我还以为鬼王窟要和我们镇魔司开战了呢。”
“开战了,最先死的就是我们这些编号最靠后的。”
秦霞霁一句话又噎得赵昊说不上话来,半晌,他才撇了撇嘴,“所以,我才说千万不要开战,我只想安安静静的积攒功勋,换上一门地仙功法,然后调入山中,做个活计轻松又俸银丰厚,还仙途光明的文职。”
“行了,走吧,希望明天不要再象今天这么吓人了。”
然而,当三人踏着暮色,准备各自归家的时候。
忽的。
一道熟悉遁光落在三人身前,上午那位锦衣白袍中年男人负手而立,气势磅礴。
“编号二百四十三,司内有命,让你小队接手今日鬼槐五人吊死事件。”
赵昊的脸色一点点的垮了下来,无数的难以置信涌了上来。
“这等事件,不都是山上派人接手,然后转递给鬼王窟,让他们自查自纠的吗?而且,这种事有什么好查的?不就是一群世家公子违背宵禁夜行,然后受到鬼槐引诱,自挂东南枝吗?”
“鬼王窟那边传讯来说,此事和他们无关。”
锦衣白袍中年人眉头紧蹙,“我方才稍微检查了一下尸体,也发现确实有异,这五人并不是死于鬼魅妖邪作崇。如此一来,便是人类所害了。”
“山上这么多人才高手,更有前辈在此,怎么会轮到我们这些编号末尾的小子呢?”
赵昊挤出一张笑脸,手指在裴湛和秦霞霁划了一圈,最后回到自己胸前,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司内的命令,你无权探听,只需听命!司内限你三日内查清个中详情!”
中年人眉头皱的更紧了,挥了挥袖子,有些不耐烦,“你有闲遐在此饶舌,还不如抓紧时间去探清真相。今日可也算是一天!”
赵昊呆了片刻,见得中年人神色开始不善起来,终究只得一边心里大骂,一边咬着牙,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然后,片刻不停的带着若有所思的裴湛和面色已经惨白到比死人还白的秦霞霁,急匆匆的往那崇业坊坊主家中赶去。
“队主,此案真要交给山下这些人?”
待得赵昊三人身影走远,又有两道遁光降了下来,正是先前跟在白袍中年人身边的那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人脸上多有不屑,“那赵昊和秦霞霁我查了文档,一个月前渭南山庄事件,出任务的就是他们小队,六人死了四人,只有他们两个生还!”
“你是想说,他们为了活命,卖了同僚?”中年人斜了年轻人一眼。
“虽不中,亦不远,不然无法解释。”年轻人神色笃定。
“没有证据的事情莫要只凭猜测,若是他们果真做了这等恶事,司里又岂会容他们?”中年人摇了摇头,严肃的教训了起来。
“即便不是,那也不该将这等重事交予他们来办,两个入司三年,依旧停留在易筋洗髓阶段,编号最靠后的无赖子,一个是刚刚入司一日的新人?山上究竟是怎么想的?”年轻人心中不服,可也不敢反驳自己这位已经证得人仙,传说正在摸索地仙果位的队主,只得将郁气发泄在了赵昊等人身上。
“司内自有考量,轮不到你我置喙!还有,莫要学他们一样,什么山上山下的!难道山下巡街看钟的就不是我们镇魔司的兄弟了吗?”
中年人甩了甩袖子,纵光而去。
……
“这些人都是你崇业坊的人吗?”
昏黄馀晖下,五具尸体并排躺在地面草席上,依旧还是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甚至恍惚间,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老坊主在赵昊的强压下,战战兢兢的辨认了一圈,然后打着牙齿回复道:“郑大、窦五、张三、崔九,还有王七。确实都是我坊内之人。”
“细细说来!”
赵昊捡了一条矮凳坐下,眉目不善,死人脸秦霞霁怀中抱剑,面无表情。
裴湛则是蹲在尸体前面,伸手轻轻按压肌肤,指尖移开,出现一个浅浅的凹陷,旋即就恢复正常。
老坊主白日间就已经被中年人一伙询问许久了,早就吓破了胆,此刻也不敢问为何眼前军爷还要再审第二遍,低着头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原来死的这五人乃是崇业坊里有名的浪荡子,单看几人姓氏就知道,大多出身五姓七望,虽然都不是嫡系,可是世家支脉也已经是许多普通人一生的终点了。
这些人平日里不学无术,考不上进士,说是不屑五斗米折腰,修仙入不了门,说是不愿为虚无缥缈的长生,舍弃十丈软红,杯中之物。
最喜欢的要不是挥斥千金,流连平康坊,要不就是混迹鬼市,甚至为了寻究刺激,还去各大观庙求了护身夜行符,频频流连于子夜。
连累着老坊主,时不时都要胆战心惊的替这些人开坊门。
总而言之,清高是假,无能是真,十成十的废物。
“除了那王七郎,他并非长安人,乃是进京参加今岁科举的,要说才华,却也算不错的,听说行卷的时候,还得了几位朝中大员的赞赏。却是不知道怎得,会和这些浪荡公子们混迹在了一起。”
老坊主指向了最右边那个尸体,众人望去,只见是个短而黑丑的模样,此时嘴角挂笑,双眉扬起,仿佛见到了什么梦寐以求的事情发生一般。
忽的。
老坊主惊疑了一声,急急凑到尸体前面,“不对,怎么少了一人?”
“此话怎说?”蹲在地上的裴湛眉头一动。
“这王七郎向来和另外一个举子形影不离的,这五人里面竟没有他!”
赵昊好歹也在镇魔司待了三年,立刻察觉到,这是条重大线索。
“谁?”
“独孤遐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