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方海莲娱乐公司员工餐厅。
油腻的空气混杂着饭菜和消毒水的味道。
嗡——
手机屏幕强制亮起，亮度刺得郑煜香眼睛生疼。
【共创数据中台】的推送消息像一张催命符。
【距离首次直播还有6小时47分钟】
【当前在线粉丝数：2047人】
【预计观看人数：8000-人】
她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又瞬间被新的推送点亮。数字在不知疲倦地跳动，仿佛在丈量她剩余的自由。
餐盘里的米饭被筷子戳得千疮百孔，她一口也咽不下去。
“香香！”
李小雨端着餐盘，像躲避空袭一样冲过来，一屁股砸在对面，溅起几滴汤汁。
“你看热搜了吗？”
郑煜香木然摇头。
“柳妮蔻！她上热搜了！”李小雨的声音压得像漏气的风箱，眼睛里混杂着恐惧和一丝诡异的兴奋，“虚拟偶像祭品写真，三十万讨论量！”
郑煜香解锁手机，指尖因紧张而有些湿滑。
微博热搜榜第十七位，那个黑红的话题像一道烙印。
点进去。
照片的冲击力远超文字。柳妮蔻穿着那身布满传感器的银灰色动捕服，四肢被固定在一个巨大的金属十字架上，呈“大”字型展开。她头顶悬着一圈手术室用的冷白色灯管，光线剥离了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她的眼神没有聚焦，瞳孔涣散，像一具刚刚被抽走灵魂，还尚有余温的人偶。
这就是张沈薇口中“合格的商品，在待机状态下的样子”。
评论区已经彻底引爆：
“我操，这是什么s现场？玩这么大？”
“资本已经不满足于让偶像当商品了，现在开始当祭品了是吗？”
“柳妮蔻的眼神……她还活着吗？
“虽然很变态，但……但是我竟然有点兴奋，我是不是病了？”
“楼上的姐妹带我一个，这种破碎的病态美，有点上头。”
郑煜香手一抖，手机险些砸进餐盘。
“看到了吗？”李小雨带着哭腔，“妮蔻姐她……她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她是商品。”郑煜香闭上眼，柳妮蔻那句毫无起伏的话在耳边自动播放。
还有另一句。
“趁现在还来得及，跑。”
可她已经被数据锁定了，能跑到哪里去？
嗡——
手机第三次震动，推送通知野蛮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突发热点！粉丝投票紧急开启！】
【选项a：要！病态美才是顶流密码！】
【选项b：不要，坚持自我风格。】
a选项后面的票数，像失控的计数器一样疯狂飙升。
7841票。
b选项那可怜的1203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这是什么？”李小雨抢过手机，看到投票结果的瞬间，脸色比柳妮蔻的照片还要白，“他们疯了？他们想让你也变成那样？”
“他们没疯。”郑煜香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就是市场。”
人们在柳妮蔻的照片里窥见了禁忌，品尝到了刺激，于是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更多。
想要看下一个祭品被绑上十字架。
而她的名字，就写在下一个十字架上。
“香香，你不能听他们的！”李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
郑煜香看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雨，如果这个投票的主角是你，你怎么选？”
李小雨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郑煜香站起身，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所以，我去问问一个知道答案的人。”
下午一点四十分，十九楼，张沈薇的办公室。
郑煜香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张沈薇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逆着光，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黑色剪影。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窗外是阿兰市刺眼的天际线。
“坐。”张沈薇没有抬头。
郑煜香在她对面坐下，沙发很软，但她只觉得浑身僵硬。
“看到投票了？”
“看到了。”
“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按b选项？”张沈薇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郑煜香的脸，“让我告诉你，不用理会市场，做你自己就好？”
郑煜香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沈薇姐，我只是想问……把人变成商品，就是你说的回报？”
张沈薇笑了，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你觉得柳妮蔻后悔吗？”
郑煜香一愣。
“她当然后悔。但后悔能当饭吃吗？”张沈薇站起身，踱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她的热搜挂了三个小时，品牌合作邀约从三个变成了十二个。她的身价，翻了五倍。这就是代价，以及回报。”
她转过身。
“你想要回报，就得付出代价。你想保持你那可怜的自我，就得接受一无所获。郑煜香，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两全其美。”
“可是……我不想变成那样……”郑煜香站起来，感觉膝盖发软。
“那你想变成什么样？”张沈薇步步紧逼，“一个温吞的、平庸的、在系统估值里不断贬值，最终被市场清除的失败者？”
郑煜香的眼泪夺眶而出。
“别哭。”张沈薇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丢给她，“在我这里，眼泪是负资产，只会拉低你的商业估值。”
郑煜香胡乱抹掉眼泪。
“我给你看另一个‘商品’的玩法。”张沈薇划开平板，点开一个视频。
是温乐妮。她站在天台边缘，对着镜头，眼神脆弱又倔强：“一个人，失去了所有，还剩下什么？”
“看到了吗？”张沈薇按下暂停，“温乐妮，用她的失败做武器，用她的脆弱做诱饵。视频播放量破五万，评论区全是‘姐姐别哭，我帮你转发’。她用被我们淘汰的失败，换来了新的流量。”
她放大评论区，指着其中一条：“你的粉丝想要看病态美，想要看你被羞辱，想要看你在规则的边缘试探。这就是你的武器，你的流量密码。”
郑煜香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不想……”
“那就滚。”张沈薇打断她，声音冷酷到极点，“回你的县城，找个电子厂打螺丝，一个月三千块，安稳，也安全。”
郑煜香彻底失语。
“但如果你想站在这里，想被万人追捧，想让你的银行账户余额多到数不清……”张沈薇凑到她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那就闭上嘴，执行命令。”
下午两点三十分，共创数据中台。
郑煜香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屏幕上的投票已经尘埃落定。
【选项a：要！】——票
【选项b：不要。】——1589票
手机响起，是温乐妮。
她接起电话。
“香香，”温乐妮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投票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