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昂贵的地毯上切割出刺眼的锐角。派派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镜子里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红色眼瞳空洞无神,头顶上黑红色的兔耳也软趴趴地耷拉着,透着一股颓丧。
“你的心率已连续十五分钟处于高压阈值,派派。”冯米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根据我的面部微表情分析,你陷入负面情绪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如果是因为妆容问题,数据库内有一千三百二十七种方案可供调用,匹配今日光线、场景与你的骨骼结构。”
派派像是没听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上那份《荆棘与蔷薇》的剧本大纲,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米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冯米哆沉默了。这种无法用数据量化的问题,超出了她的常规处理范畴。
“张沈薇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派派的指甲用力掐进大纲的封面,仿佛想把那几个字抠下来,“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就是她网里的一只兔子。她甚至懒得伪装,就等着我一头撞上去。我能做什么?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比喻在逻辑上存在谬误。”冯米哆走到她身后,镜中,一双冷静的水蓝色眼眸与那双迷茫的红色眼瞳对视,“首先,你不是普通的兔子,你是妖皇血脉的继承者。其次,战友的意义,不是让你独自去评估风险,然后陷入自我否定的死循环。”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检索更合适的词汇:“蜘蛛网困不住会咬断蛛丝的猎食者。派派,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番生硬的鼓励让派派紧绷的神经错愕地一松,她盯着镜子里冯米哆那张认真的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却泛起湿意:“米哆,你这个ai……安慰人都这么暴力。”
“我只是在修正你的错误认知。”冯米哆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一个僵硬却真诚的微笑,“而且,你的外部支援配置远超常规标准。主天使格罗扎,加上一个‘觉醒了自我’的高等ai。这个安全冗余,足以应对绝大多数威胁。”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派派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门外,格罗扎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白色长卷发束成高马尾,一丝不苟。她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眸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扫过室内,确认安全后才微微颔首,视线落在派派身上。
“早上好,派派。你的精神状态欠佳。”格罗扎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冰凉的金属,“我已经提前两小时完成对拍摄地的安全勘察。现在向你汇报。”
她没有进门的意思,直接从随身的星银收纳袋中投射出全息地图。废弃工业园区的复杂3d模型悬浮在玄关。
“风险点一,地形复杂,监控覆盖率仅百分之六十三,存在十七个高危视觉死角,已标记。”红色的警示标记在地图上亮起。“风险点二,剧本中三处‘即兴表演’环节,是对方最有可能安插物理威胁的节点。我将以‘安保顾问’身份介入,任何超出安全距离的肢体接触都将被我阻断。”
派派点点头,听着这冷静可靠的安排,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风险点三,”格罗扎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派派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也是最核心的风险。软小妮的角色,需要大量展现‘纯真’与‘信任’。根据我对张沈薇行为模式的推演,她会利用导演引导、现场氛围、甚至对手演员的超常发挥,诱导软小妮在无戒备状态下,释放最真实的‘龙之恶魔’的情感波动。这些数据,会被实时采集。”
派派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声音都在发抖:“你的意思是……无论我们怎么做,只要小妮一开始演戏,张沈薇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是。”格罗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或安慰,只是陈述事实,“我们无法阻止数据采集本身。”
派派的脸色瞬间煞白。
“但是,”格罗扎话锋一转,“我们可以污染数据源。让采集到的数据失去‘高仿真’价值。”
冯米哆立刻接口:“我已准备三套数据污染方案。方案a,高频次制造现场‘技术故障’,如灯光、收音设备失灵,强行打断小妮的情绪连贯性。方案b,在你和软小妮的对手戏中,由你主动引导,将她的情绪带向剧本设定之外的安全区。方案c,入侵数据传输链路,进行实时篡改和污染。但后两种方案,都需要你的完美配合。”她看着派派,强调道:“你必须在现场表现得和现在一样,甚至更焦虑、更紧张,以此作为掩护,不能让张沈薇察觉到任何一丝异常。”
扮演一个焦虑的自己……派派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哀。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红色的眼瞳里翻涌的绝望被压了下去,重新燃起一点不屈的火苗:“我明白了。既然躲不掉,那就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不过……”
她转向冯米哆:“米哆,帮我给小妮发条消息。就说……我有点紧张,想提前去现场对对词,让她慢慢来,我会等她。”
“为什么要暴露你的紧张?”冯米哆不解。
“因为这本来就是真的。”派派苦笑,“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不是吗?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只是一只被吓坏了的、不知所措的兔子。”
“……已发送。”冯米哆沉默片刻,执行了指令,“软小妮回复:‘收到!别怕!你的龙骑士马上就到!’,附带三个火箭表情包。”
“她总是这样……”派派的鼻尖一酸,连忙转过头去,“格罗扎,我们走吧。”
格罗扎却没动,她从收纳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递到派派面前:“你惯用的润喉糖,已按天庭标准进行三次净化。另外,这瓶是可降解驱蚊液,郊外蚊虫对你的皮肤有致敏风险。”
看着这些细致到近乎琐碎的准备,派派紧绷的情绪彻底决堤。她接过东西,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谢谢……谢谢你,格罗扎。”
格罗扎看着她泛红的眼圈,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光。“职责所在。”她难得地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也是我的荣幸。派派,准备好了吗?”
派派用力点头,将眼泪逼回去。那对一直耷拉着的黑红色兔耳,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猛地一下,坚定地竖了起来。
“准备好了。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