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分,十九楼训练室门口。
李小雨的手心沁出细汗,她反复攥紧又松开掌心里冰凉的矿泉水瓶,试图用物理的冷意压下心头的燥热。
她一夜没睡。
训练室的灯光亮得刺眼,巨大的镜墙反射着空无一人的地板,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献祭的舞台。角落里,三台摄像机无声地矗立着,镜头上微弱的红点,如同三只窥伺的眼睛,耐心等待着今天的主角登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像一道催命符。
张沈薇:【她到楼下了。记住,从她进门开始,你就是导师。】
李小雨把水瓶重重地顿在地上,用手背抹去额头的冷汗。她感觉自己不是导师,而是即将上台,被剥光示众的小丑。
电梯“叮”的一声,门应声滑开。
一个女孩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紫色长发,绿色的眼瞳,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双肩包。她一边走,视线一边在周遭游移,脸上混杂着不安与孤注一掷的期待。
是颜萱。
当她的目光锁定在门口的李小雨身上时,那双绿色的眼睛瞬间燃起光亮,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了唯一的灯塔。
“小雨姐!”她几乎是小跑过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是颜萱,我……我真的没想到能见到你!你的视频……那个,在录音室里唱《囚鸟》的那段,我看了好多好多遍……”
李小雨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喉咙干涩发痛。那段视频,是她屈辱和绝望的烙印,是她最想从记忆里剜去的疤痕。而现在,这个女孩却把它当成了救赎的圣经。
“你好。”李小雨强行牵动嘴角,肌肉僵硬地挤出一个弧度,声音沙哑得厉害,“先进来吧。”
颜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踏入训练室,立刻被那三台黑洞洞的摄像机吓了一跳,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这……这些都要一直拍着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怯意。
“嗯。”李小雨关上门,用后背抵住冰冷的门板,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从现在开始,到项目结束,我们所有的时间都会被记录。”
颜萱用力咬住下唇,似乎在给自己打气。她点点头,眼神却无法从那些镜头上移开,充满了不适和抗拒。
“我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只要……只要能换一种活法,拍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李小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那……”李小雨艰难地开口,走向训练室中央,指了指地上用黄色胶带标记出的十字,“我们开始吧。你先站到那个位置,什么都别做,就站着。”
颜萱放下背包,顺从地走过去,像一个等待指令的机器人。她的站姿僵硬得像一根木桩,双肩高耸,双手局促地在身侧捏着衣角。
李小雨看着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训练计划里的那些专业术语——“脊柱侧弯”、“骨盆前倾”、“气息不稳”——此刻都变成了嘲讽的字符。她要怎么开口?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演好你的无助,让她觉得你们是同类。】
张沈薇的指令在脑海里回响,冰冷而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默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发酵,摄像机的红灯无声地闪烁,审视着她这个冒牌导师的窘迫。
颜萱的身体愈发僵硬,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小雨姐,是……是我站错了吗?还是……”
“不是。”李小雨猛地回神,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她快步走到颜萱面前,却又在她身前一米处停下,不敢再靠近。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磨旧的舞鞋上。
“你没错,是我……”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停顿了足有五秒钟。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挣扎的沙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颜萱彻底愣住了,那双充满期待的绿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困惑。她眼里的光,似乎暗淡了下去。
“什么意思?”颜萱的声音里带着戒备,“你……你不是导师吗?是公司安排你来教我的。”
“我不是。”李小雨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将自己剥开,露出最脆弱的内里,“我不是什么导师。颜萱,我必须告诉你实话。我也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刚刚才被平台放弃的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教你,更不知道我能不能教好你。”
颜萱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被欺骗的愤怒。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李小雨拉开了距离。
“那你为什么要来?公司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质问,“这是什么新的羞辱人的方式吗?找一个失败者来‘教’另一个注定要失败的人?看我们两个怎么在镜头前出丑吗?!”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李小雨的情绪也被点燃了,她上前一步,声音也跟着提高,“你以为我想来吗?你以为我愿意站在这里,像个笑话一样被人围观吗?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失败了,会被行业彻底遗忘;我失败了,下场只会比你更惨!我们两个,都被绑在了一起!”
颜萱被她吼得一愣,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倔强地反问:“我凭什么要信你?你说你是失败者,那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我看到你的视频了,你明明那么……那么厉害……”
“厉害?”李小雨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自嘲的笑,“那段视频,是我求了他们一个星期才换来的镜头!是我最狼狈、最歇斯底里的样子!你把它当成希望,可对我来说,那就是耻辱!你看到的,从来都不是真相!”
她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再次变得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颜萱,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比你强。是因为我比你……更没有退路。他们告诉我,你的偶像是特苏尔,你习惯了仰望和服从。”李小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今天,我不要你仰望我,也不要你服从我。我要你看着我,看着我的挣扎,看着我的不甘心。然后决定,要不要和我一起,从这个烂泥坑里爬出去。我们不赌输赢,只赌这一口气,你敢不敢?”
空气仿佛凝固了。
颜萱怔怔地看着她,看着李小雨通红的眼眶,和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不计后果的疯狂。那不是导师看学员的眼神,而是一个溺水者看向另一个溺水者的眼神。
几秒钟后,颜萱的防线彻底崩溃。她不再忍耐,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我没有退路了……小雨姐,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李小雨的鼻子一酸,这一次,她没有逼自己忍住。一滴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在冰冷的空气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她走上前,不再犹豫,伸出手,按住颜萱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
“那我们,就一起往前走。”
颜萱用力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