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声乐训练室。
李小雨从角落拖出一个半旧的电子琴，按下开关，琴键上方一排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她没开音响，只将麦克风的线接好，放在一旁。
“先开嗓，从气息开始。”李小雨的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她拍了拍腹部，“用这里发力，不是嗓子。像这样……”
她做了个示范，一口绵长的气息沉入腹腔，随着电子琴一个简单的c大调音阶，平稳地发出“a—”的音。那声音不响亮，却像一根绷紧的弦，稳定而有穿透力。
“你来。”
颜萱握紧冰凉的麦克风，学着她的样子，但肩膀却不自觉地耸了起来。她一张嘴，发出的“a—”音又轻又抖，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不对。”李小雨立刻打断，“肩膀放松。你不是来上刑场的。”
颜萱又试了一次，声音依然虚弱，还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她懊恼地低下头，指甲用力抠着麦克风冰冷的外壳。
“小雨姐，我……是不是真的没天分？他们都说我的声音像蚊子叫……”
李小雨停下弹琴的手，训练室里只剩下电子琴微弱的电流声。她看着颜萱失落的样子，那些被声乐老师一次次打断、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她“声音里没有感情，像个机器人”的日子，瞬间涌上心头。
“那就先让它像蚊子叫。”李小雨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透着不耐烦，“你现在连蚊子都算不上，顶多是只幼虫。爬都爬不稳，就想飞？”
颜萱被她毫不客气的讥讽刺得一僵，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小雨没理会她的委屈，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按在她的后腰上，另一只手压住她的小腹。“把你脑子里那些‘天分’、‘他们说’的废话都扔了！现在，这里是战场，我是指挥官，你是我手下唯一的兵。我让你吸气，你就把肺给我吸炸了！我让你吐气，就把五脏六腑都给我吐出来！再来！”
她的手像铁钳，强硬地按着颜萱的腹部，不容置疑的力量透过薄薄的训练服传来，让颜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吸！”
颜萱下意识地猛吸一口气。
“慢点！用肚子去感觉！”李小雨在她耳边低吼，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现在，对着那个墙角，想象昨天晚上骂你‘废物’的导演就站那儿，把他给我骂回去！用‘啊——’！”
她猛地一按颜萱的腹部。
一股气流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颜萱发出了一声短促却响亮的“啊！”。那声音依旧不完美，甚至有些破音，但它不再是蚊子叫。
李小雨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微光，又立刻被严厉所覆盖。“不够！他的助理还在旁边笑话你！连他一起骂！声音再长一点！”
颜萱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她瞪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墙角，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轻蔑的、嘲讽的脸。一股混杂着屈辱和不甘的火焰从心底烧起。
她再次吸气，这一次，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腹在对抗着李小雨手上的力量。
“啊——！”
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不稳，却带着一股撕裂般的尖锐，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
颜萱力竭地弯下腰，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我……我做到了吗？”她带着哭腔问。
李小雨收回手，沉默地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几秒后，她才淡淡地开口：“勉强能听见了。继续，练到你不用我按着，也能发出这种声音为止。”
她转身走回电子琴前，丢下一句话。
“记住，你的声音不是用来取悦别人的，是你的武器。连武器都拿不稳，你凭什么上战场？”
角落里，摄像机的红点无声地闪烁着。
早上九点，镜头感训练。
李小雨把颜萱推到训练室中央，正对着一台单独架设的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
颜萱的身体瞬间僵硬，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眼神开始闪躲。
“看镜头。”李小雨的声音从摄像机旁传来，冰冷得像机器。
颜萱努力抬眼，但视线刚一接触到那个镜头，就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那些被审视、被评判、被否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评委们皱起的眉头，观众席里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后台工作人员不屑的眼神……
“我……我做不到……”她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我一看到它，就觉得里面有无数双眼睛在嘲笑我……”
“嘲笑你？”李小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颜萱，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是谁？值得他们浪费时间来嘲笑你？”
颜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忘了昨天晚上我们是怎么被晾在那里的吗？”李小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残酷的现实感，“他们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嘲笑？那是给还有价值的人的待遇！我们这种被扔进垃圾桶的，只配被无视！你连被嘲笑的资格都没有，还在这里怕什么？！”
这番话像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颜萱的心脏。她被刺得浑身发抖，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滑落。
“可是……可是我……”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小雨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神复杂。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辩驳的强硬。“哭完了吗？哭完了就给我站直了。我告诉你怎么‘克服’。”
她走到颜萱面前，逼着她抬起头，然后指着那台摄像机，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要去克服它，你是要去利用它。”
“利用？”颜萱泪眼模糊。
“对，利用。”李小雨盯着她的眼睛，“家里欠了四十万，你爸爸瘫痪在床，你妈妈每天打三份工。你说的，对吧？”
颜萱下意识地点头。
“好。”李小雨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现在，你看着这个镜头，把它当成你的债主，当成医院的催款单，当成你爸病床前那个不断跳钱的仪表！你不是在表演，你是在求救！是在告诉镜头后面每一个可能给你机会的人——你需要钱！你需要这份工作！你快活不下去了！”
她的话语像重锤，一下下砸在颜萱的心上。
“你不是要他们喜欢你，你是要他们可怜你！同情你！然后给你一个机会！现在，站过去，把你的故事，你的绝望，你的不甘心，全都卖给它！卖出一个好价钱！”
颜萱被彻底镇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李小雨，看着她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狠劲。那不是什么导师的教诲，那是一个在深渊里挣扎过的人，传授的唯一生存法则。
她擦掉眼泪，一步一步，重新走到镜头前。
这一次，她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变了。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准备亮出自己所有伤口来换取一线生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