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方海莲娱乐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阳,将建筑染成金红色。
张沈薇站在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握着一杯黑咖啡,注视着楼下熙攘的人流。
“张总。”
楚迁推门进来,动作很轻。
她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黑色麻花辫随着步伐摆动。
“鹿鹿的资料,您……看了吗?”
张沈薇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很远,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压力。
“大学图书馆前的石阶,一把旧吉他,一首《旧磁带》。”
“楚迁,你觉得这个女孩,有什么特别的?”
这个问题让楚迁心头一跳。
她快速翻开文件,指尖在纸上滑动,似乎在寻找安全的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小心措辞。
“但是她的情感表达很真实,在目前的市场上,这种未经雕o琢的质感……很稀缺。”
“稀缺?”
张沈薇重复着这个词,终于转过身。
她将咖啡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直直地看着楚迁。
“你是想说‘稀缺’,还是想说‘廉价’?”
“楚迁,在我面前,不需要用市场分析报告里的词。”
楚迁的呼吸停了。
她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汇报被轻易剥去了外壳。
她低下头,手指收紧。
“我只是认为,她的真实能够……打动人。”
“打动谁?打动你,还是打动特苏尔?”
张沈薇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向前走了两步,压迫感随之而来。
“《回荡计划》这个名字,你真的懂了吗?”
一阵寒意窜上楚迁的脊背。
她当然懂,计划书是她亲手做的,但她不敢说出那个最真实、也最残忍的目的。
她只能顺着张沈薇的话说下去。
“是为了……让特苏尔回归初心。”
“说下去。”
“特苏尔被公司要求做了三年电子舞曲,他的民谣手稿在抽屉里落灰。”
楚迁的语速变快,像在背诵课文。
“粉丝们表面追捧他的流量,实际上怀念的是《夏夜萤火》里那个会讲故事的特苏尔。”
“所以,《回荡计划》的核心,不是捧红鹿鹿,而是……”
“而是什么?”
张沈薇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大声说出来。”
“……而是让特苏尔重新找回自己。”
楚迁终于说出了那个答案,喉咙发干。
“鹿鹿是一面镜子,一个催化剂。”
“她会让特苏尔看到,坚持本心的声音,依然有市场价值。”
“很好。”
张沈薇满意地点头,走回窗边。
她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总算没白费。”
这句夸奖的话,让楚迁感到更深的寒冷。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白的颤抖。
“那鹿鹿呢?张总,这个计划对她来说……公平吗?她会不会成为……牺牲品?”
张沈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会议桌前,修长的手指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哒、哒、哒”的有节奏的声响。
“牺牲品?”
良久,她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楚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妇人之仁了?”
“是我给你的薪水太高,让你有闲心去同情一个还没踏入名利场的素人?”
“我不是!”
楚迁的声音陡然拔高,但立刻意识到失态,又迅速压低。
“我只是……我只是想到了派派和苇漾。”
她几乎是豁出去了。
“我们用一套话术去塑造她们,现在又要用另一套计划去‘催化’别人。”
“张总,我们到底是在培养艺人,还是在制造工具?”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沈薇的脸冷了下来。
“工具?楚迁,你最好记住你的身份。”
“方海莲娱乐给你的一切,我随时可以收回。”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像警告。
“我给鹿鹿的,是一个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舞台。”
“她能在图书馆前唱歌,就说明她渴望被看见。”
“她能坚持原创,就说明她有自己的底线。”
“这样的人,你以为她是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吗?你太小看她了,也太小看我了。”
她拿起咖啡杯,轻啜一口。
“至于她能在这个舞台上走多远,取决于她自己。”
“如果她足够聪明,就会明白,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楚迁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句无力的:“是。”
“去安排吧。”
张沈薇重新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棋局的下一步。
“上午九点,让她来我办公室。我要亲自见她。”
楚迁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张沈薇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映着楼下为了梦想奔波的、渺小的光点。
“真实……”
她轻声自语。
“在这个行业里,真实是最稀缺的商品,也是最危险的武器。”
“鹿鹿,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早晨八点半,特苏尔的专属录音棚。
满墙的金曲认证奖杯闪着光,每一块都代表着一首爆款。
但此刻,奖杯的主人正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盯着电子合成器,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熬夜的味道。
“特苏尔。”
冰糖推门进来,浅蓝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
她将一杯冰美式放在他手边,声音很轻。
“张总让我通知你,《回荡计划》的合作对象已经确定了。”
特苏尔没有抬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手指在合成器上敲出一个刺耳的和弦。
“又是哪个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公司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下一个‘爆款预备役’?”
“不是。”
冰糖对他的讽刺不以为意,将手机递过去。
“一个素人,叫鹿鹿。”
“张总说,让你务必看完这个视频。”
她特意加重了“务必”两个字。
特苏尔皱着眉,不耐烦地接过手机。
当画面里那个穿着帆布鞋、抱着旧吉他的女孩开始唱歌时,他烦躁的表情微微凝固了。
“旧磁带转着圈,奶奶的声音在耳边……”
那声音带着未经打磨的沙哑,吉他扫弦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却有一种直接的力量。
没有技巧,没有修饰,只是单纯地讲述一个故事。
一首歌结束,特苏尔的手指在重播键上停留了很久。
“怎么样?”
冰糖小心翼翼地问。
特苏尔没有回答,而是划动屏幕,看到了另一个视频。
标题是:《夏夜萤火》— 鹿鹿翻唱。
他点了进去。
还是那个女孩,还是那把旧吉他。
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时,特苏尔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他写的第一首歌,一首从未被公司允许发行的、只在多年前的小型livehoe里唱过的歌。
他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屏幕里的女孩还在唱着,唱着他以为早已被世界遗忘的,最初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