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特苏尔的专属录音棚。
鹿鹿站在厚重的隔音门外，手心全是汗，背包的肩带被她攥得死紧。门缝里泄露出一段强劲而冰冷的电子节拍，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在运作，每一个音符都毫无温度。这和她想象中《夏夜萤火》的温柔截然不同。
她做了三次深呼吸，才终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节拍戛然而止。几秒钟的死寂后，一个冷淡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鹿鹿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昂贵香氛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冷气扑面而来。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整面墙的金曲认证奖杯和白金唱片。它们在射灯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排排沉默的、高傲的审判官。
而这间“审判庭”的主人，正陷在一张巨大的调音台前的椅子里，背对着她。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屏幕上复杂的音轨，问道：“张沈薇的人？”
“是……是的。我叫鹿鹿。”鹿鹿的声音在空旷的录音棚里显得格外微弱，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旧吉他。
特苏尔这才转动椅子，椅子滑轮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挑剔，从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一路移动到她紧张得有些泛红的脸颊。“试唱视频我看过了。”
鹿鹿心头一紧，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他打断了。
“音准稳定度在百分之七十八到八十二之间浮动，换气点有四处明显失误，高音区的气息支撑几乎为零。”他语速平稳，像在宣读一份产品质检报告，“从商业制作的角度看，这是一份不及格的半成品。张总为什么会把你送来我这里？”
他的话像冰雹一样砸在鹿鹿心上，又冷又硬。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涩，是窘迫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她咬着嘴唇，把那句“可是……”咽了回去。
“我不需要一个业余爱好者来给我上一堂关于‘初心’的公开课。”特苏尔站起身，他很高，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鹿鹿完全笼罩。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也别指望我当你的免费声乐老师。我的时间，按秒计费，你付不起。”
这是赤裸裸的驱逐令。鹿鹿的指甲深深掐进了吉他的琴颈木头里，指节泛白。恐惧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张沈薇那句“这是一场战争”突然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火苗，直视着特苏-尔：“我不是来上课的。我也知道我唱得不好。”
特苏尔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没有哭着跑掉。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参观金曲奖杯，然后回去写一篇追星日记？”他的语气更加刻薄。
“我唱的是我自己的故事！”鹿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技巧可以学，设备可以换，但故事是自己的，换不掉！”
特苏尔脸上的讥诮僵住了。
“我不懂什么混音台，也不懂什么叫商业制作，”鹿鹿往前走了一步，逼着自己和他对视，“但我知道，音乐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旧磁带》这首歌，写的是我奶奶。她在我小时候，用一台很旧的录音机，给我录格林童话。后来她阿尔茨海默症越来越严重，谁都不认识了，可我每次放那盘磁带，她就会安静下来……”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去世后，那盘磁带就是我唯一的念想。每次按下播放键，听到‘咔哒’一声，听到磁带转动的沙沙声，我就觉得，她还在我身边。这就是我写这首歌的原因！这和音准稳定度有关系吗？和换气点有关系吗？！”
录音棚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微弱电流声。
特苏尔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得像头小鹿的女孩，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泪光和不屈的火焰，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三年前，他也曾这样，抱着一把破木吉他，跟制作人争得面红耳赤。他写《夏夜萤火》，是因为他童年在乡下外婆家，漫山遍野的萤火虫是他整个贫瘠童年里唯一的光。制作人说，太个人了，格局太小，市场不会喜欢的。
后来，他妥协了。
现在，他被困在这间比金库还昂贵的录音棚里，追逐着排行榜和数据，做着连自己都不会下载来听的电子舞曲。
他的外婆，去年也去世了。他忙得甚至没能回去见最后一面。
“……市场。”特苏尔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他移开视线，仿佛不敢再看鹿鹿的眼睛，“你说的这些，情绪，故事……你真的相信，这些东西现在还有市场吗？”
这个问题像一声叹息。鹿鹿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站在行业顶端的男人，会问出如此没有底气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摇头，“但我知道，当我在图书馆门口唱歌的时候，有个刚失恋的女孩抱着我哭，有个上班族大叔听完，给我鞠了一躬，说我的歌让他想起了他刚毕业的时候。他们说，在我的歌里听到了自己的故事。”
她亮晶晶的眼睛再次对上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难道对于音乐来说，他们……不算‘市场’吗？”
特苏尔彻底沉默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很久很久。良久，他转身，动作僵硬地走到墙角一个布满设备线路的机柜旁，蹲下身，拉开最底层一个积满灰尘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本边缘已经磨损的厚笔记本，封面被压出了一圈圈水杯的印子。
“我三年前写的民谣手稿。”他走回来，将笔记本递到鹿鹿面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剥开伤口后的疲惫，“公司说，这种东西赚不到钱，养不活团队，也留不住粉丝。所以我停了，开始做他们想要的音乐。”
鹿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翻开第一页，熟悉的歌名映入眼帘——《夏夜萤火》。手写的歌词旁，画着潦草却充满灵气的五线谱。
“你的歌……写得真好。”鹿鹿轻声说，“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我怕。”特苏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浓重的自嘲，那双曾被粉丝称为“忧郁蓝色海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我怕坚持下去，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我怕被嘲笑，怕被遗忘，怕最后证明……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满墙冰冷的荣誉，狭长的蓝色眼眸重新聚焦在鹿鹿身上，那目光复杂得像一片翻涌的海。
“但是看到你，”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突然觉得，也许从三年前开始，错的那个……一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