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阳光同时洒在云南野人山边缘的烈士纪念碑和河北清苑地道战纪念馆的庭院里。这是一个经过精心协调的时刻,一场特殊的“直播”即将开始。
在野人山,陈阳站在那座深灰色的花岗岩纪念碑前。他今天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国徽。碑上那二十八个金色的名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旁支着一部手机,镜头正对着纪念碑和他。不远处,陈砚和卡佳安静地站在一旁,陈砚手中捧着那本陈铭日记的复制册。
两地的画面,通过视频会议软件,实时呈现在一个由出版社和多家抗战纪念馆联合搭建的在线直播平台上。此刻,已有数万名观众进入直播间,人数还在持续增加。弹幕区里,不断有“向英雄致敬”“来自云南”“河北人民在观看”等字样划过。
陈砚作为“主持人”和串联者,首先出现在野人山的镜头里。他的声音通过清晰的网络传到两地和所有观众耳中:“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此刻,我们正在云南野人山中国远征军二十八烈士纪念碑前,和河北清苑地道战纪念馆,进行一场跨越两千公里的特殊直播。”
他走近陈阳,将镜头对准纪念碑:“这座碑上,刻着八十年前牺牲在野人山撤退途中的二十八位远征军烈士的姓名。而让这些名字得以重见天日、让这段历史得以被清晰追溯的关键信物之一,是一把黄铜军号,和一位名叫陈铭的卫生兵用生命守护的日记。”
陈砚将陈铭日记的复制册展示在镜头前,翻开记录了战友名单和那句“等胜利了,带你们回家”的页面。“陈铭,就是日记的主人,也是这把军号在滇缅战场的守护者和传递者之一。”
镜头转向陈阳。这个平时在讲台上从容不迫的教师,此刻面对镜头,眼眶微微发红,但声音坚定:“大家好,我是陈铭的孙子,陈阳。我爷爷,就是陈铭。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关于爷爷在战争中的具体经历,家里知之甚少,只有‘牺牲’两个字。直到陈砚老师找到这本日记,我们才知道,爷爷不仅是牺牲,更是在绝境中坚守职责、记录历史、传递信念的英雄。”
他转身面向纪念碑,手指轻轻拂过“陈铭”那个落款,又指向那二十八个名字:“爷爷用他的笔,为这些牺牲的战友留下了存在的证据。今天,他们有名有姓地立在这里,接受后人的瞻仰。而爷爷的故事,并没有随着他的牺牲而结束。那把陪伴他走过野人山、被他视为精神寄托的军号,还有着更长的旅程。”
此时,直播画面切换成双屏。左侧是野人山陈阳站在碑前,右侧是清苑李明站在李桂兰展柜旁。
陈砚的声音继续串联:“这把军号,在1943年夏天,由伤愈北归的远征军战士陈铭,赠予了当时正在冀中平原领导村民挖掘地道、坚持抗战的民兵队长李桂兰同志。现在,我们请李桂兰同志的孙子,李明先生,为我们讲述接下来的故事。”
清苑镜头里,李明显得有些紧张,他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才对着镜头开口:“大家好,我是李明。我奶奶,就是李桂兰。”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朴实而真挚。
他侧身让开展柜,指向里面李桂兰日记的复制件页面,上面正是记录收到“陈姓远征军”赠送军号的那一段。“奶奶不识字,这是后来请人誊抄的。但事情是真的。奶奶生前常跟我说,1943年夏天,一个从南边回来的、腿上有伤的‘陈同志’,把一把黄铜军号送给了她,说这号能‘召集人,壮胆气,带来胜利’。”
李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张老照片。他取出一张,举到镜头前。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但影像清晰:一个梳着短发的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站在一个地道入口旁,手里举着一把黄铜军号,脸上洋溢着灿烂、自豪的笑容。背景是北方平原典型的田野和村舍。
“这是1945年,鬼子投降后不久拍的。”李明的声音哽咽了,“奶奶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候。她说这把军号是她的‘老战友’,陪着她在不见天日的地道里,指挥战斗,传递信号,救过伤员,也吓破过鬼子的胆。她说,这把号‘有灵气’,是‘英雄的号’。”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眼中泪光闪烁:“奶奶一直惦记着那个送她军号的‘陈同志’,想知道他叫什么,后来怎么样了。她说,要是能找到他,一定要亲口告诉他:‘陈同志,你送的号,俺用上了,地道战打赢了,鬼子被俺们打跑了!’”
野人山这边,陈阳早已泪流满面。他对着镜头,用力地说:“李明大哥!那个‘陈同志’,就是我爷爷陈铭!他1942年从野人山走出来,北上归队,途中经过河北!他把军号送给您奶奶,是因为他相信,这把号在您奶奶手里,在千千万万像您奶奶一样战斗的同胞手里,能发挥更大的力量,能真正带来胜利!爷爷要是知道,他送的号,真的在冀中地道战中立了功,他一定……一定非常欣慰!”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式增长:
“泪目了!英雄相惜!”
“跨越时空的传递!”
“军号的故事太感人了!”
“陈铭爷爷,李桂兰奶奶,你们都是英雄!”
“致敬!”
陈砚适时地将镜头对准自己手中的军号(纪念馆暂借用于此次直播展示)。他将军号举起,让阳光照在号身上,然后小心地转动,让镜头捕捉到号管内侧那一列刻痕:“大家看,这就是那把军号。从‘王’到‘赵’到‘林’到‘陈’到‘伊万’再到‘李’,每一个刻痕,都代表它经历过的一段烽火岁月,陪伴过的一位英雄。今天,我们终于清晰地看到了从陈铭到李桂兰的这条传承线。”
他看向清苑镜头里的李明:“李明先生,您奶奶当年保存的军号,后来是否……”
李明擦了擦眼泪,连忙说:“在!在的!奶奶去世后,这把号和其他一些遗物,一起捐给了我们县里的纪念馆保存。只是年代久远,馆藏物品多,加上后来行政区划变动,记录可能不太清晰,一时没对上号。张研究员他们这几天已经在仓库里找到了!品相保存得还可以!”
清苑镜头适时切换,张建军研究员戴着白手套,捧着一个铺着软布的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正是一把黄铜军号。虽然光泽有些暗淡,但形制与陈砚手中的那一把完全一致。张建军小心地展示着号管,镜头拉近,可以清晰地看到内侧刻痕的位置,虽然磨损,但“李”字的轮廓依稀可辨。
“经过初步比对和史料印证,”张建军对着镜头专业而激动地说,“我们基本可以确认,这把保存在我馆的军号,就是当年陈铭同志赠予李桂兰同志的那一把。这不仅是两件文物的‘重逢’,更是两段英雄史诗、两种抗战形式(正规战场与人民战争)在精神上的紧密对接与共鸣!”
这时,卡佳也走到了野人山的镜头前。她用清晰的中文说:“我也想说几句。,苏联飞行员伊万·彼得罗夫,在1942年的野人山,也曾与陈铭爷爷并肩作战,并从他那里感受到了这把军号所代表的中国军人的勇气与友谊。今天,我看到这把军号的故事,从中国南方的丛林,到华北平原的地道,将这么多英雄连接在一起,我深深感到,反法西斯战争的精神,人类追求和平与正义的信念,是超越一切国界和时空的。这份记忆,需要我们共同守护和传递。”
直播的最后,陈砚做了总结。他站在野人山的纪念碑前,身后是肃穆的石碑和苍茫青山;直播画面另一侧,是清苑纪念馆里李桂兰的展柜和那把重见天日的军号。
“今天,我们通过现代科技,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重逢’。”陈砚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重逢的,是两件珍贵的文物,是陈铭与李桂兰这两位未曾谋面却信念相通的英雄的故事,更是远征军浴血奋战与人民战争汪洋大海这两股决定抗战胜利的伟大力量的记忆连接。”
“这把军号,从东北到淞沪,从徐州到滇缅,再从滇缅到冀中,它的每一次传递,都伴随着牺牲,都寄托着‘胜利’的信念。它告诉我们,抗战的胜利,是前线将士的抛头颅洒热血,也是后方亿万群众的智慧与牺牲;是中华民族的独立战争,也是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组成部分。每一个名字,都值得被记住;每一种形式的斗争,都值得被书写;每一份跨越时空的友谊与传承,都值得被颂扬。”
他望向镜头,仿佛望向每一个屏幕前的观众:“历史不是尘封的过去。当我们今天站在这里,讲述这些故事,连接这些记忆时,历史就在我们手中延续,精神就在我们心中传承。铭记,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今天和平的来之不易;传承,是为了更有力量地守护这片用无数英雄热血浇灌的土地,守护人类共同的和平未来。陈铭、李桂兰,以及所有为抗战胜利付出生命的先烈们,你们的故事,我们一定会继续讲下去,一代,又一代。”
直播在《太行山上》的雄壮旋律中结束。野人山的风吹过纪念碑,清苑的阳光照着玻璃展柜。屏幕上,最后一条弹幕缓缓飘过:“英雄永不独行,记忆永不断流。”两个相隔千里的地点,无数颗被触动的心灵,在这一刻,因为一段关于军号、关于牺牲、关于传承的故事,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历史,在当代人的凝视与讲述中,焕发出永恒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