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浓稠、滞重。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舷窗外,白日的光线正被一种不祥的灰黑迅速吞噬,那不是傍晚的暮色,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合拢的、活物般的阴暗。铅灰色的云团翻涌堆叠,像沸腾的沥青,不断迫近,几乎要撞上剧烈震颤的旋翼。
“收紧肩带!所有人,检查固定!” 队长江维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系统传来,盖过了骤然增强的、如同巨兽咆哮的风声。那声音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直升机此刻不再是精密的机器,而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来自不同方向的乱流粗暴地抛掷、撕扯。仪表盘的灯光在昏暗的舱内疯狂跳动,警示灯旋转着投出令人心悸的红光。
机身猛地一沉,所有人的心脏仿佛瞬间提到了喉咙口,又被重重摁回胸腔。年轻的观察员小李死死抓住胸前的安全带,指节攥得发白,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被颠簸得破碎的自语:“老天这风是要把我们拆了重组吗”
舷窗上,粗大的雨鞭开始疯狂抽打,起初是噼啪乱响,旋即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有无数砂石在撞击金属。透过水幕扭曲的视野,外面只剩下混沌的黑暗与偶尔被闪电瞬间照亮的、狰狞翻滚的云墙。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伴随着机体结构承受极限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混合着旋翼在狂暴气流中艰难维持平衡的、变了调的轰鸣。
“保持航向!穿过这片积雨云区!” 江维的命令再次响起,他的双手稳稳把持着操纵杆,手臂肌肉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额角青筋凸起,汗水沿着鬓角滑落,也分不清是闷热还是高度紧张所致。副驾驶紧盯着雷达屏幕,上面一片象征着极端危险的紫红色回波,他急促地报告着数据,声音又快又急,每一个数字都敲打在舱内每个人的神经上。
机舱里再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金属的哀鸣和雨瀑的怒吼。每个人都像是被钉在座椅上,身体随着机身的每一次剧烈晃动而僵硬地摇摆,肠胃翻滚,耳膜刺痛。他们用眼神飞快地交流,那是无需言语的支撑与确认——从彼此同样苍白的脸上,看到同样的紧张,也看到同样不肯熄灭的、执拗的微光。
时间在极度不适与悬心的恐惧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就在小李觉得肺部因过度屏息而开始刺痛,眩晕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时,他忽然察觉到,那要将人五脏六腑都震移位的疯狂颠簸,似乎缓和了一下。不,不是错觉,机身虽然仍在摇晃,但不再是那种失去控制的、自由落体般的下坠或横滚,而是变成了相对规律的、对抗气浪的起伏。
舷窗上狂暴的雨鞭抽打声,也在渐渐减弱,从震耳欲聋的轰鸣,变成了密集的敲打。更重要的是,那吞噬一切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似乎变薄了。前方浓密的云墙,隐约透出了一丝灰白,就像厚重帷幕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我们穿出来了?” 小李的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江维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周围的空气。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紧握着操纵杆的双手,一股酸麻感从指尖传遍手臂。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尽管天边仍有流云,下方是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洋,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活物般的黑暗已经退去。他将一直紧绷着的气息,慢慢地、稳稳地吐了出来。这一声叹息,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机舱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开始消散,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疲惫的松弛感,悄然弥漫。希望,如同舷窗外那道奋力挣脱云层束缚的微弱光芒,重新照在每一名“海鹰”队员布满汗水的额头上。
舱门“哐当”一声,从内部被猛地推开。那声音在骤减的引擎轰鸣和海风呼啸中显得格外突兀、沉重,像一声疲惫的叹息,又像一道终于被冲破的隔阂。
先涌出的是一团浊热的气息,混合着人体汗液、金属摩擦后的焦糊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臭氧,与甲板上清冷咸腥的海风猛烈对冲。紧接着,机长江维出现在门口。他脸上的飞行头盔镜片布满雨渍和盐霜,面颊被汗水与油污划出几道深痕。他动作有些迟滞,先是单手死死抓住舱门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在确认脚下是坚实的甲板而非虚幻,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抬起沉重的军靴,踏上了“蛟龙”号的飞行甲板。金属靴底与防滑涂层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没有看向迎接的人群,而是快速扫过机身——左侧那狰狞的刮痕,右侧熏黑的污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旋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转过身,向舱内伸出戴着厚重手套的手。
副驾驶被搀扶着钻了出来,脸色苍白,额角有一块明显的瘀青,但眼神还算清明。他脚下一软,江维立刻用力架住了他。后面的机组成员——年轻的观察员小李、航电官、机械师——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出。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痕迹:作战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有人脸上带着擦伤,有人手臂动作略显僵硬。他们踩上甲板时,身体都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又本能地挺直。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海风刮过耳畔的呜咽。
甲板上,地勤人员已迅速而有序地围拢上去,动作带着训练有素的克制。医护人员快步上前,低声询问。消防员手持设备,警惕地监视着直升机。整个甲板忙碌却安静,只有必要的简短指令和海浪拍打舰体的声音。
就在这时,江维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直直地投向了舰桥下方那个挺立的身影。61墈书王 已发布最新蟑劫
是舰长李龙。
江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惊讶、随即是了然,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责任感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地挺直背脊,抬手想要敬礼,动作却因身体的僵硬和扶住战友而略显笨拙。
李龙的目光早已将他们每一个人牢牢锁住。他从江维开始,目光如探照灯般依次扫过每一名机组成员的脸,仔细审视着他们的神色、身上的每一处痕迹。他看到江维眼中的血丝和强撑的坚毅,看到副驾驶额头的伤,看到年轻队员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也看到他们互相支撑的手臂和挺直的脊梁。他看到了那架“海鹰”外壳上无声的诉说,也看到了这些年轻人身上无形的伤口与不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块历经海浪冲刷的礁石。但任谁都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甸甸的关切与无声的询问。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深切的审视和一种等待——等待他们真正“回来”。
江维读懂了那目光。他放下准备敬礼的手,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波动被强行压下。他微微朝李龙的方向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重若千钧。那是一个汇报,一个“我们回来了”的信号,也是一个“我们承受住了”的无声宣告。
然后,他才转向迎上来的医疗官,声音沙哑却稳定:“先检查副驾,头部可能有撞击。其他人按程序检查。飞机状态”他顿了一下,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那架静静趴伏、伤痕累累的“海鹰”,喉结滚动了一下,“初步判断,结构主体无碍,但左侧蒙皮、天线损毁,右侧有疑似高温气流灼烧痕迹,具体损伤需要详细检查。”
他的话打破了甲板上那种紧绷的寂静,却又将现场带入另一种更为有序、却也更加凝重的氛围。人们开始更快速地行动,但所有人的余光,似乎都无法从舰长那沉默如山的身影上移开。
李龙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医护人员将副驾驶扶上担架,看着其他机组成员在接受初步检查,看着地勤开始谨慎地接近、检查那架“海鹰”。他紧攥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缓缓松开,但背在身后的双手,依旧交握得很紧。
直到最后一名机组成员在初步处置后,被引导着走向舱门,李龙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们。当江维最后看了一眼直升机,转身准备随队离开时,他的目光与李龙的再次隔空相遇。
这一次,李龙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微不可察的动作,却像一块沉重的磐石,稳稳地落在了江维的心上。它是对这场惊心动魄归来的默然确认,是为这沉默的迎接画下的句号。真正的风暴或许已经过去,但风暴带来的影响与审视,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舰长,如同定海神针,沉默地立于这片风浪暂歇的海面,注视着一切,也承担着一切。
李龙点下那个细微的点头后,并未挪动脚步。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却又负上了另一种。海风拂动他笔挺的制服下摆,他像舰桥延伸出的一块沉默的礁石,目送着机组人员相互搀扶、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飞行甲板尽头的舱门。
地勤和医护的身影逐渐将他们包围、引领,直至那扇厚重的舱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甲板上的风声与海腥气。最后消失的是江维的背影,他在踏入舱门前,似乎停顿了半秒,肩膀的线条在那一刻绷紧又放松,最终没有回头。
甲板上的人群并未完全散去。地勤班长快步走到李龙面前,立正,敬礼:“报告舰长,‘海鹰’七号机已初步系留完毕,外部可见损伤与江机长报告基本一致。已安排人员执行一级警戒,等待详细检查。机组成员除副驾驶林默同志需进一步医疗观察,其余人员情况初步稳定,已按规程引导至医疗室和简报室。”
李龙的目光从舱门方向收回,落在班长脸上。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平稳:“知道了。详细损伤报告,我要在两个小时之内看到。通知机务、航电、武器各相关部门主管,一小时后在简报室集合。”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那架静静趴伏、伤痕累累的“海鹰”,“检查要细,一寸一寸地过。还有,”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班长身上,“注意安全。”
“是!保证完成任务!” 班长再次敬礼,转身小跑着离开,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交付重任的紧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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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只剩下例行巡逻的水兵和海风刮过缆索的呼啸。李龙这才转过身,迈步朝舰桥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细看之下,每一步的间隔似乎比平常略微短了一些,频率也快了一点。他没有走舷梯,而是从侧面的小门直接进入了舰体内部。
通道内的光线比甲板上柔和,也安静得多,只有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和他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的规律声响。几个迎面走来的水兵见到他,立刻立正敬礼。李龙一一回礼,动作标准,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更深沉,掠过他们年轻脸庞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在透过他们,看着刚刚归来的那几张脸。
他没有直接去舰桥指挥室,而是脚步一折,走向了通往医疗区和简报室的岔路。在医疗室外,他透过门上的观察窗朝里看了一眼。里面人影晃动,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在忙碌。副驾驶林默已经躺在靠里的病床上,额头的瘀青处敷着冰袋,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胸膛起伏平稳。江维和其他几名机组成员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杯热水,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下,披着干净的军毯。他们沉默地坐着,没人说话,只是偶尔有人会不受控制地打个寒颤,或是深深地、缓慢地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李龙的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瞬,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了。他没有进去。转身,朝着几步之遥的简报室走去。
简报室里空无一人,灯光已经打开,照亮了中央巨大的海图桌和周围的座椅。空气中还残留着上一场会议留下的淡淡烟味和咖啡气息。李龙走到长桌一端,那里通常是他和政委的位置。他没有坐下,只是用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桌面,然后转过身,面向舷窗。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放亮,但并非晴朗。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海面是暗沉的铁灰色,涌浪翻腾。远处,刚才他们穿越的那片积雨云区,依然聚集着大团不祥的墨黑,边缘被阳光勾勒出一圈诡异的亮边。那片云,仿佛一只暂时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天海之间。
李龙凝视着那片海域,瞳孔深处映着窗外变幻的天光与晦暗的海色。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交握。右手食指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左手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那敲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重而紧迫的节律。
他在等。等医疗报告,等飞机损伤的初步评估,等那些年轻人从生理和心理的极限冲击中稍微缓过一口气。也在等自己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恢复到一个指挥官应有的、绝对的稳定状态。
简报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报告!” 是政委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与沉稳。
李龙敲击的手指倏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舷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后那片尚未平息的天空与海洋,沉声应道:
“进来。”
门开了。新的篇章,将从这间灯光通明的简报室,从这份尚未完全消散的惊悸与沉默中,开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