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龙缓缓点了点头,下颌线微微收紧,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转过身,昏黄的应急灯光在他额前的汗渍上镀了一层薄金。目光缓缓扫过医务舱:老电工靠在墙边,正用牙咬着绷带的一端给自己包扎手臂,渗出的血在灰蓝的制服上洇开暗色的花;角落里,最年轻的声呐员小陈脸色苍白,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压缩饼干,眼神却和其他人一样,一眨不眨地聚焦在他身上。那一双双眼睛里,有未散的惊悸像水底未定的泥沙,有劫后余生的微光如将熄的炭火,而在这一切的更深处,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把命交出去、把魂拴在一起的信任,一种在极致寂静中等待惊雷的沉默。
他知道,这用战友的炮火换来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喘息,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潜艇内部特有的、混杂着机油、汗水、锈味和淡淡海腥的空气灌满胸腔。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并非嘶吼,却像淬过火的钢钎,清晰、冷硬、有力地刺穿了机舱永恒的低鸣与管道咝咝的合奏:
“兄弟们,我们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共振,“那声闷响,是006的战友,替咱们沉下去的王胡子,替咱挨的那发炮弹,讨回了一笔!”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那道新增的擦伤又渗出血珠。“但仗,还没打完!”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掠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咱们身上流的血,舱壁上沾的血,不能白费。咱们脚下这片海,头顶这片天,容不下豺狼横行!小鬼子在咱们家门口撒野、逞凶、夺我山河的日子——”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迸出最后几个字:
“该、到、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舱内死寂。但这不是颓丧的寂静,而是弓弦拉到极致、火山爆发前那令人心悸的凝固。他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这数十毫米厚的高强度合金艇壳,刺穿数百米深的重重水幕,直指远方那吞噬光线也吞噬声音的、无尽的黑暗海域。
“传我命令——” 声音斩钉截铁,不再是交谈,而是出鞘的剑鸣。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撞锤,砸在金属的舱壁、管道、阀门上,激起低沉而肃然的回响:
“全艇注意,进入‘静默猎杀’状态!非必要岗位,降至最低功耗!” 他的命令精准如手术刀,“动力单元,给我把‘家底’都压上,航向修正020,深度保持在当前潜望镜盲区。我们不再是躲藏的猎物,也不是硬碰硬的铁砧”
他略微停顿,让最后的话语带着千钧之力落下:
“我们要像一把在血与火里淬炼过的尖刀,从最深的海沟里跃出,插进他们最柔软、最想不到的咽喉!”
“是!航向020,动力全开,深度保持!” 舵手和轮机长的应和声几乎重叠,嘶哑却爆发出被重新点燃的、近乎狂热的斗志。那不只是服从命令,那是从濒死绝境中挣脱后,扑向猎物的低吼。
命令通过内部通话器和奔跑的传令兵,电流般瞬间传遍“海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钢铁神经。引擎的嗡鸣声陡然一变,从疲惫的喘息转为一种低沉、浑厚、充满压抑力量的心跳。艇身微微震颤,以一种极其稳定的姿态开始调整。巨大的水压挤压着外壳,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而艇内,只有仪表盘上指示灯规律地闪烁,和人们压到最低的呼吸。
这艘钢铁巨鲸,正从受创的蛰伏中彻底苏醒,收敛一切声息与光芒,将自己融入深海的绝对黑暗。它不再“破浪”,而是成为“暗流”本身,向着更复杂的水下地形、更危险的敌方控制区,悄无声息地滑行而去。
李龙最后看了一眼医务舱。老电工已经扎好了绷带,正默默检查身旁的电路板;小陈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口袋,手在声呐副控台上模拟着操作,眼神亮得吓人。那些疲惫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替代了——那是仇恨与使命锻打出的锋芒,是知道目标在何方后,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再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指挥舱中心的战位。摇晃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布满管线的舱壁上,那影子随着艇身的轻晃而波动,却始终保持着磐石般的稳定轮廓,仿佛与这艘潜艇、与艇内几十条同生共死的性命,彻底熔铸在了一起。
前方,一片神秘而又令人心生畏惧的景象展现在眼前——那是声呐图上模糊不清的陌生海底山脉,宛如沉睡千年的巨兽,静静蛰伏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那里或许还隐藏着无数潜在的危险和杀机,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等待人们去解开。再往前看,便是温度骤变的温跃层,它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前方,让人望而生畏。这片区域的水温变化异常剧烈,仿佛是大自然设下的陷阱,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继续深入探索,映入眼帘的则是水文条件诡异莫测的未知深渊。这里暗流涌动,水压极高,光线几乎无法穿透层层海水到达底部。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与风险,但同时也散发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吸引着勇敢者勇往直前。这不仅是一条更深邃、更幽暗且危机重重的航路,更是一段他们义无反顾要去征服的征程。
在这静谧无声的深海世界里,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然而谁能想到,一场惊心动魄的猎杀正悄然拉开帷幕
舵手的汇报声在异常寂静的指挥舱内显得格外清晰。所有非必要的指示灯都已熄灭,只剩下海图桌、主控台和几个关键仪表盘散发着幽绿的微光,将每一张紧绷的脸映得如同海底雕像。空气似乎比海水更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仿佛声音本身会成为致命的涟漪。
李龙伫立在三维数字海图前,那不断向下延伸、颜色由深蓝转为几乎墨黑的“断崖区”立体剖面,正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吞噬着代表“海鹰”号的微小光点。艇壳外,深海的压力无处不在,发出持续而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呻吟。那是钢铁与深渊的对话,是挑战物理极限的证明。
“被动阵列全频道监听。”李龙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但在绝对的安静中,每个字都准确送入战位人员的耳中,“重点过滤高频主动脉冲和螺旋桨空化噪声。”
“明白。”声呐主控位上,资深军士长老吴戴着耳机,眼帘低垂,整个人仿佛与那套精密的监听系统融为一体。他的手指偶尔在触摸屏上滑动,调整着滤波参数,将海沟本身洋流涌动、地热喷口、乃至未知生物产生的庞杂背景音一点点剥离,像沙里淘金般,搜寻着那一丝可能致命的、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海鹰’,你已接近‘龙脊’断崖边缘,水下地形复杂度指数超过安全阈值70,建议极度谨慎。” 内部通信频道里,传来随艇技术官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电子合成音提示。
“龙脊”,这是他们对这片海底悬崖最危险区域的代号。地图上,那里等深线密集得几乎重叠,意味着近乎垂直的落差、嶙峋的暗礁和无法预测的上升流、下降流。潜艇一旦卷入,轻则失控,重则艇毁人亡。
“保持航向。”李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目光锁死在三维地形图上那如同巨兽獠牙般交错耸立的虚拟崖壁上,“舵机,手动微调模式,反应延迟设定到最低。我需要这艘艇像我的手指一样听话。”
“是!切换至全手动微调,延迟已归零。” 舵手的声音带着全神贯注的沙哑,他的双手早已虚按在操纵杆上,手心里全是汗,但动作稳定得可怕。
“滴…滴…”
极其轻微、几乎被淹没在背景噪音里的两声短促电子音,让老吴的眼皮猛地一跳。他右手食指迅速在触摸屏上划过,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纹信号被单独提取、放大、增强。
“艇长!”老吴的声音紧绷如弦,压得更低,“三点钟方向,水平距离约八千米,深度约一百五十米捕捉到疑似舰船螺旋桨空化噪声,特征匹配度65与‘秋月’级辅助动力单元特征有部分吻合!信号极不稳定,被海底反射和多路径效应严重干扰。”
来了!果然在头顶!
指挥舱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八千米,对于高速航行的水面舰艇而言,转瞬即至。而他们,正潜行在近五百米的深渊,头顶是复杂诡异的海沟地形,任何大幅度的机动都可能暴露,甚至撞上隐藏的峭壁。
李龙的眼神锐利如鹰。他没有去看代表敌舰的模糊光点,反而将全部注意力投向“海鹰”号正前方的海底地形。“秋月”级的出现验证了他的部分判断,但辅助动力单元意味着对方可能并非全速巡逻,而是在进行某种作业或低速搜索。
“技术官,计算我艇正前方‘龙脊’区域,是否存在可供隐蔽穿行的水下峡谷或大型海蚀洞穴?根据最新地质声呐扫描数据,我要确切答案。”李龙语速快而清晰。
屏幕上数据飞快流动,三维地形图被局部极致放大、渲染,不同地质构造以颜色区分。几秒钟后,一个狭窄的、被标注为深紫色的裂缝状结构在悬崖中段显现出来。
“识别到一处疑似远古海床断裂带形成的横向裂隙,代号‘一线天’。最窄处宽度预估为我艇直径的12倍,长度约三百米,内部回声杂乱,可能存有岩柱或坠落物。穿行风险等级:致命。”
12倍直径!这意味着几乎没有容错空间,艇身两侧与岩壁的间隙将以厘米计。任何微小的横流、操控失误,甚至艇体本身的轻微形变,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刮擦或卡死。
航海长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航行,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死神的睫毛间穿行。
李龙死死盯着那条狭窄的紫色裂隙,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隐约代表威胁的标记。绕行已不可能,上浮等于自杀,停留则是坐以待毙。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齿缝,带着铁锈般的决心。
“修正命令!”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绝对的寂静中如同惊雷,“目标:‘一线天’!航向微调,指向裂隙入口!动力系统,切换至‘潜航蠕行’模式,输出功率降至5!全艇所有非生命维持系统,进入休眠!我们挤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艇长!间隙太窄了!万一有暗流”轮机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没有万一!”李龙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苍白而坚定的脸,“‘秋月’在上,崖壁在侧,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战机!记住,我们现在不是一艘潜艇,我们是一颗必须穿过针眼的子弹!老吴,持续监控敌舰噪声,任何规律性变化立刻报告!舵手,你的手就是全艇的命,稳住!”
“是明白!”轮机长咽了口唾沫,重重敲下切换模式的按键。
“明白!”老吴的额头渗出冷汗,但监听的神情更加专注。
舵手没有回答,他只是更加用力地、却又无比轻柔地握紧了操纵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海鹰”号庞大的身躯仿佛瞬间失去了生机,引擎的低鸣几乎消失,只剩下维持最基本姿态控制的细微电机声。它像一头收敛了所有声息、放缓了心跳的深海巨兽,以近乎停滞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庞大的钢铁之躯,对准了前方那道黑暗、狭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海底裂隙。
艇首的探照灯早已关闭,只有最微弱的轮廓指示灯亮着,在漆黑的海水中映出“一线天”入口那狰狞怪异的岩壁轮廓。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艇壳发出的呻吟声更加清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无边的黑暗与压力碾碎。
李龙站在几乎完全黑暗的指挥舱里,只有面前海图屏幕的微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通过艇体结构传递的每一丝细微震动——那是舵翼擦过水流的颤抖,是推进器以最低功率运转时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冲。
时间,在这深海绝域中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们正驶向那道缝隙,驶向未知的生存,或是永恒的毁灭。
刀锋之上,生死须臾。